车子终于停在了一片荒无人烟的野地边缘,雨越下越大了。
主副驾驶座上的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戴好胶皮手套,从座位底下抽出两把半米长的砍骨刀。
车门被粗暴拉开,两只粗壮有力的大手伸进车内。
张旭阳和花斗被屠夫推搡着扔出来,雨水瞬间浇透了衣衫,泥水没过脚踝,十分难受。
屠夫脸色一狞,“这傻子手上的绳子呢!?”他朝司机吼道:“看看那小子的!”
花斗双手背在身后,被雨砸的微微岣嵝着身子,闻言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雨水打透了白色上衣,清瘦纤细的骨骼和白皙的皮肤,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弱不禁风,像一株被暴雨摧折的小花,纤细的茎秆在风雨中无声颤抖,马上要被折断了。
司机瞥了花斗一眼:“一个瘦了吧唧的娃子,至于这么小心吗?”
他伸手去抓他的胳膊,反握的壁纸刀片寒光一闪,划向司机伸来的手腕。
“啊——!!!”
鲜血混着雨水涌出,剧痛让他五指痉挛,原本提在另一只手里的砍骨刀也掉进了泥水里。
花斗立刻弯腰捞起砍骨刀,转身就朝几步外的屠夫劈去。就在寒光即将触及人类血肉的刹那,花斗咬紧后槽牙,手腕一偏。
金属撞击声在雷雨中,没能发出多大动静。
这一偏力道已卸了大半,砍骨刀砸在屠夫的刀身上,差点脱手。
屠夫一愣,随即被这孱弱的反击激怒,脸上横肉扭曲:“妈的……!”他手起刀落,竟然真的要把花斗当场剁了!
花斗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缩身下蹲,刀刃擦着他的头皮掠过,斩断了一小撮湿发。
他顺势一把捞住张旭阳扛在肩上,转身就跑!
“追!”
花斗根本不敢回头,肩上扛着一个小孩,脚下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泞,冰冷的雨水糊住眼睛。
张旭阳的身子拧了两下。
“别动!”
“白……白……”他伸手去够花斗踩过的地方,那片泥水之中竟泛起一层乳白色的光晕,一闪即逝。
花斗发现自己越跑身体越轻快,他像一只兔子,在嶙峋的怪木和及膝的野草间左突右窜。身后两个成年男人愤怒地追赶和咒骂声,竟被越拉越远。
直到身后再也听不到追兵的动静,花斗才敢在一片相对密集的枯木丛后停下。
他脱力地将张旭阳放下,瘫靠着一棵扭曲的老树拼命喘息,感觉整个肺都要炸开了。
“我靠……脱力滞后……也够危险的……”
花斗喘了半天,才有力气抬头。他看着张旭阳茫然的样子,愤怒又悲哀。
“喂,你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吗?”
张旭阳眨了眨眼,歪了下头。
花斗看着他这副不知险恶的模样,抬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张旭阳愣了两秒,突然“嘿嘿”笑了。
花斗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偏偏又无法交流无可奈何,他弯下腰,用手掌遮住些劈头盖脸的冷雨,另一只手轻轻擦去男孩脸上的雨水。
“希望我现在做的这些,能让你心里少一点怨恨。”
少一些怨恨,张旭阳就不会那么痛苦,Boss形态的攻击力也会薄弱一些。
余奢……也能更轻松一点吧?
“你一会儿要轻点打他,他生病了,很脆弱的,”花斗捏了捏张旭阳的小脸,“能听懂吗,小Boss?”
张旭阳突然抓住了花斗的胳膊,“妹……饭……”
花斗抬起头,雨幕厚重,荒野茫茫,刚刚只顾着狂奔,已经完全丧失方向了。
寒意钻进骨头里,他搓了搓胳膊,意识到再待下去,失温会比屠夫更快找上门。
“我对这里不熟悉,你知道怎么走吗?”
花斗没指望张旭阳有反应,谁知他还真指了个方向。
花斗抿了抿唇,拉过那只小手,“信你一回哦。”
话音刚落,走出去十几步,花斗就顿住了。
那个屠夫就站在前方不到十米,本来累的够呛,迷茫地巡视着四周,一边咧着嘴擦雨水一边骂街,花斗进入视野范围内的瞬间,正好和他目光相接。
“妈的……跑这来了,窜挺快啊。”
花斗:……张旭阳,你跟地府有业务合作吗?!
他脚下发力却一阵钻心的痛麻,肌肉还僵着,又被冷雨泡了半天,根本没缓过来。花斗只能将张旭阳拽到自己身后,眼睛死死盯住步步逼近的人。
“别过来!”他厉声喝道,掌心却空了。
花斗猛回头,看见张旭阳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他微微仰着头,对近在咫尺的威胁和花斗的紧张全然无觉。
花斗难以置信地再次伸手,试图去抓住张旭阳的手臂,手掌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又试了一次,两次……没有丝毫变化,每一次手指都径直没入张旭阳的身体,再穿透过去。他僵在原地,低头看向双手,雨水也穿透了自己。
他就像幽魂,失去了与这个世界交互的资格。
“张旭阳!”花斗嘶喊,“看着我!跟我走!快啊!”
这一次,就连张旭阳的目光都穿透他了。
砍刀从胸口处劈出,朝着茫然无知的张旭阳挥刀而下。一道猩红的喷泉从面前撞了过来,未能在花斗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张旭阳向后倒去,重重摔进泥泞里,溅起一片黑红相间的水花。
屠夫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狰狞笑容,“成了!俺儿子终于安全了!”
安全了——终于安全了——
嗡嗡的耳鸣声在颅内尖啸,盖过了风雨,也盖过了屠夫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花斗呆呆地站在原地,那抹红色灼烧着他的视线,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一个微弱的声音敲在他的意识上。
【哥哥……】
花斗如梦初醒。
【妹妹……吃饭……我必须要去……找妹妹……】
愤怒悲哀无力,情绪洪流反复冲击着花斗的心脏。为了见张晓红,他指了一条死路撞上刀口,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傻子!
花斗猛地挥拳砸向身旁扭曲的树干,却忘了自己虚无的状态,拳头挥空,被人稳稳截停。
冷淡的声线瞬间浇灭了怒火,“本事不大,胆子不小。”
花斗抬起头,强撑的脊背瞬间松懈下来,声音挫败,“……余哥,我真读不懂张旭阳的脑回路,想救他结果还被场景虚无掉了……”
“谢淮旭那样的是少数。”余奢松开花斗,目光落到张旭阳的尸身上,“孩童涉世未深,执念更难化,少走捷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