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细的树枝沿着糊灯笼的骨架边缘慢慢游走,挑开那层脆弱的灯笼纸。
“知道解法还拿红的。”
花斗噘着嘴,“跟你在一起才有安全感啊,这很难理解吗?”
他这话又掉地上没人捡了。
看余奢不想理自己,花斗继续手头的活计,竹篾骨架支撑起红与白两个极端,两盏红白参半的灯笼做好了。
花斗自己留了一盏,给了余奢一盏。
余奢提着灯笼,暖昧的光映亮他线条利落的下颌,“你有基本的生存智慧,可以暂时脱离‘完全累赘’的范畴。”
花斗:……就当你夸我呢。
余奢翻开手腕上佩戴的终端,白飞的生命体征已经掉到黄格,“我们要找两样东西,一样靠我,一样靠你自己。”
“我?”花斗指着自己的鼻子,“帅哥,我第一次正式下副本,不添乱就不错了,你还让我自己找东西?”
“我会帮你找。”
花斗微怔,“‘帮我’?”
“那东西叫‘无灾’,能净化碎片。”余奢率先踏入红区,“能拿到,你就可以离开了。”
花斗双眼睁大,“真的?!”
余奢“嗯”了一声。
有了这个,他就可以离开灵监局,回到正常生活了!花斗面露喜色,迫不及待,“那我要去哪里找‘无灾’?它长什么样?在这个副本里吗?”
“所有副本里,都可能诞生‘无灾’。”余奢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也最苛刻的条件,“但获取它只有一种方式,帮助怨鬼,并让怨鬼自愿放弃轮回,以示谢意,它消散时的能量涌入你的体内,就会形成‘无灾’。”
让一个死不瞑目的凶灵突然大彻大悟,立地成佛。
花斗的笑容僵在脸上:“……缓刑手段罢了。”
余奢沉默了片刻,难得和花斗意见统一,“灵监局找了很多年都没找到,你尽力吧。”
找了很多年,花斗觉得希望更渺茫了,“那要是在找到无灾前,我就被控制了……”
“我会杀了你。”
花斗瞳孔骤缩,攥紧了手里的灯笼杆,竹篾的毛刺扎进掌心。
“玩儿真的啊……”他看向被红白灯笼映照得诡异万分的街道,深吸一口气,脚步笃定,循着怪声走到门前。
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想回家。
他不想面临暴走被余奢杀死的可能。
花斗伸出手,掌心抵在冰冷湿滑的门板上,用力一推——
吱呀……
混沌的光线照亮了门内的景象。
眼前是一条狭窄的昏暗甬道,甬道的两侧,靠墙“站”着一长串纸人。
咔哒声还在继续,声音清晰了许多。
余奢踏入屋内,花斗咬咬牙,也跟在后头,白色的半边灯笼昏暗下去,只有红色在发亮,照得那一排纸人更加诡异。
咔哒、咔哒、咔哒……
花斗绷着发麻的头皮,小心翼翼地寻找声音来源。灯笼的光影随着他们的步伐缓缓移动,划过一张又一张僵硬的面孔。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灯笼逃避似的放低了些,突然发现有一根纸糊的手指,正在小幅度持续不断地抽搐。
每动一下,指关节的纸张,就挤压出轻微的“咔哒”声。
“……找到了。”花斗将手中同样半红半白的灯笼提起,让那混沌的光晕更集中,更清晰地笼罩在那个会动的纸人身上。
红光流淌过纸人的面部轮廓,那双眼黑白分明,眼白部分竟满是血丝。
余奢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停顿了大约两秒。
“是活人。”
花斗后撤半步,“吓我对您有什么好处?”
余奢抬手,将灯笼的光线贴到纸人脸上,“他就是白飞。”
一丝寒意从尾椎骨蹿上来。
花斗抬眼扫过去,乍看以为是众多纸人中一个制作格外精良的怪胎,可再细看,这张脸的确不是一层皮,而是有厚度,有肌理的,五官比例正常,眉骨、鼻梁、唇线的转折,都是活人特有的协调感。
花斗甚至能看清他下眼睑处一颗极小的泪痣。
“活人变纸人,第一次见……”
【恐惧值收集进度31%】
冰冷的提示音钻进耳朵,花斗立刻提起灯笼朝甬道深处照去,只看到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色,“这个声音,我在蛛影密室也听到过。”
余奢,“什么?”
“恐惧值收集进度的提示,”花斗指着那片黑暗,“就在那个方向,你没听到吗?”
余奢打量了花斗一眼,提着灯笼朝黑暗深处走去。
“哎!”花斗急忙跟上,“白飞不要了?”
“带过来。”
“……”
怎么带?贴身啊?
花斗怪自己多嘴,但也别无他法,只好折返回去,硬着头皮捞起那具“纸人”横扛在肩上。
这东西沉甸甸的,根本不是纸扎该有的轻飘,却又比活人体重轻上许多。
灯笼的红光晕开一团有限的光域,两侧靠墙站立的纸人像沉默的仪仗。
越往深处,纸人的笑容就越发明亮,露出嘴巴里面什么也没有的口腔。
花斗不敢多看,只能盯着余奢的背影,带路人的脚步却停下了。
“怎么了?”花斗从他肩侧小心地探出脑袋,前方竟然没路了。
甬道的尽头,只有一个面向二人,脚踩红木方凳的纸人。
纸人笑得龇牙咧嘴,身穿喜服,身旁摆着一只极大的妆匣,匣身漆色斑驳,其中一个抽屉敞开着,里面端端正正放着一朵绸缎扎成的红花,正是旧式婚礼上新郎官胸前佩戴的那种。
余奢走向妆匣,伸手探入抽屉,攥住了那朵绸缎红花,向外扯。
一米、两米、三米……绸缎被源源不断地拽出,颜色也从最初的艳红,逐渐变得暗沉斑驳。
花斗把白飞戳在一边,也伸手拽了一把,触感极其不对劲,黏糊糊的,凑到鼻尖闻还有一股腥锈味。他嫌弃地扔掉绸缎,搓了搓手上的污渍,靠近堵在路中的纸人。
“凳子,绸缎……”花斗嘟囔着,抬手轻轻拉开它的衣领,真看见一道勒痕。
那痕迹的宽度和绸缎料子的宽度严丝合缝,突然,纸人身后的墙体渗出一行字。
【吉时已到,官人上路】
与此同时,来时的漆黑甬道深处,传来密集而频繁的“咔哒”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花斗脑子里瞬间上演了一出《纸人大军包围地宫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大戏,秉持着“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战斗哲学,眼疾手快地抓起一截绸缎,箭步冲到纸人面前往它脖子上套。
余奢的从斜方刺出,攥住了他的胳膊。
“你是来找无灾的。”
花斗,“那怎么办?我不下手,一会儿甬道里那帮东西,就该全员出动了!”
余奢没接他这茬,只是用下巴朝花斗身侧一点,“他肯定不报复你。”
花斗顺着那方向扭头,看见了白飞。
他安安静静地戳在原地,不知是不是光影的缘故,嘴角有些耷拉。
花斗:“……你不是来救他的吗?”
余奢言简意赅,“包活。”
花斗被噎了一下,“真勒死了怎么办?”
余奢,“他又不喘气。”
白飞的确没动过,不然花斗肯定会因为“货物异常活跃”而中途丢下他了。
花斗把凳子上的纸人抱下来,余奢把白飞送上去,干净利落的在他脖子上缠了几圈,甩手一抛绸花,恰好卡在黑黢黢的房梁上。
余奢后退半步,抬脚。
“等等!”花斗的阻止慢了半拍。
哐当!
凳子□□脆利落地踹翻在地,缠着脖子的“白飞”立刻被绸缎吊起,他丧着一张脸,随着惯性在半空中慢悠悠地打着转,荡着秋千。
花斗仰头看着,嘴角抽搐,身后纸人靠近的声音越来越明显,“这主意行不行啊?你别把咱仨都害了吧!”
余奢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花斗扯着他袖子的手腕,拿开。
花斗又急又气又无奈,鼻孔出气后退两步,刚离开余奢的保护范围就撞上了什么东西。
他提着灯笼回头一看,甬道里的纸人已经贴到他的后脑勺了。
花斗的屁股顿时着了火,整个人炮弹一样撞向余奢,“后后后后面!贴贴贴上了!”
余奢没回头,单手向后一探,钳住那个贴上花斗的纸人手腕。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纸人的手臂被反折过去,整个纸躯僵在原地。他另一只手也握住花斗紧扒着自己的手腕,巧劲一拧。
花斗只觉得手臂麻了,不由自主松了力道,被余奢顺势从身上“摘”了下来,脚下正好踩到刚刚倒下的凳子,踉跄着朝旁边跌去。
“哎哟!”眼看要摔倒,花斗慌乱中下意识想抓住什么保持平衡,手指一把扯住余奢左侧胸口的衬衣,“砰砰砰”一连串的三小声,三颗黑色纽扣落在了地上。
花斗站稳了,眼睛瞪大了,舌头也丢了。
那件立领衬衫成了开到胃部的深V,露出一大片冷白紧实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