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沈予川是怎么知道的。
采访。没有。出道两年,他接受的采访加起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没有记者问过这个问题,他自己也从来没有提过。唯一一次被问到兴趣爱好,他说的永远是「篮球、吉他、看书」——这三个答案他说了无数遍,说到自己都觉得无聊了。没有一次提到过钢笔。
社交媒体。没有。他微博发的都是工作相关的内容,偶尔发自己的生活,也是那种「粉丝看了会觉得他很敬业」的内容。钢笔这种爱好太私人了,根本不在他展示的范围内。ins 也是私人的,发的东西很少,主要是旅行的照片和偶尔的日常。没有钢笔。
队友。不可能。他从来没有在队友面前展露过这个爱好。每次他在宿舍里摆弄那些钢笔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队友知道他喜欢安静知道他需要独处,但他们不知道他在独处的时候做什么。几个人聊天的时候要么说球,要么说游戏,要么说最近哪个店好吃。钢笔这个话题从来没有出现过。
工作人员。不可能。经纪人跟着他进组,会帮他收拾东西,但从来没有碰过他的私人物品。他的行李箱里有什么,经纪人可能知道,但不可能知道得那么详细。经纪人关注的是他的行程、他的台词、他的状态,不是他喜欢什么牌子的钢笔。
朋友。更不可能。他在这个圈子里几乎没有朋友。准确地说,是没有那种可以互相聊私事的的朋友。选秀时期认识的那几个队友,算是比较熟的,但也只是「一起吃过苦」的关系,聊的是训练是通告是未来,没有人会聊到「你平时喜欢什么」这种话题。
家人。也不可能。他爸知道他喜欢钢笔,但老头子那种性格,不可能把儿子的爱好随便告诉别人。何况沈予川跟他爸完全不認識,两个人的交集是零。
每一条路都堵死了。
白衍之的手指顿了顿,敲在杯壁上那三下停在了半空中。
他想不出来。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做一个填空题,所有的选项都排除掉了,但答案还是没有出现。不是「不知道」,是「不可能知道」——那种荒谬感,像是你明明锁好了门,但家里还是进了人。
沈予川不可能知道。
但沈予川就是知道了。
白衍之把手从杯壁上收回来,放到桌子下面。他用拇指掐了一下自己的食指指节——很轻,只有一下,像是一个提醒。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抬起头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
「予川哥。」他叫了一声。
「嗯?」沈予川抬起头。
沈予川正在看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像是在看什么消息。他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完全沉浸在手机内容里。
「没什么。」白衍之说。
沈予川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机放到桌子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要走了?」沈予川问。
「嗯。」白衍之应了一声。他把那个纸袋拿起来,折了一下口,提在手里。
沈予川没有留他。沈予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白衍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予川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窗外的光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影子。
白衍之推开咖啡馆的门。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叮的一声,声音很小,很快就被马路上的噪音盖过去了。
白衍之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这条路的两边种满了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落。他踩在落叶上,脚底发出沙沙的声音。
手里那个纸袋很轻。
一辆公交车从眼前开过去,车窗里透出黄色的灯光。白衍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马路尽头。
他打了辆车。
上车的时候司机问他去哪儿,他报了一个地址——不是宿舍,是一个稍微远一点的地方。
车上很安静。司机在听广播,一个情感节目的主持人正在接听听众的来电。
白衍之把头靠在窗户上。玻璃冰冰凉凉的,贴着他的侧脸。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支钢笔。
那个「猜的」在他脑子里转着。
像一只鸟,在笼子里飞来飞去,翅膀碰到笼子壁,发出轻微的响声。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了,一盏接一盏。
他把手伸进纸袋里,摸了摸那支笔。笔身是冰凉的。他把笔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下,笔尖在车厢的灯光下面划出一道细细的光。
然后他把笔放回去。
到了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白衍之打开门,房间里黑着灯。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床头的那盏小灯。
他把纸袋放在桌子上。
然后把笔拿出来。
那支笔在灯光下面,笔身闪着细细的光。白衍之把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笔尖是金黄色的,笔夹是银色的,笔身是黑色的。很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设计。
这确实是他喜欢的款式。
他找了一个笔筒——白色的,宜家买的,很普通。他把笔插进去,笔尖朝上,笔身稳稳地立在里面。
做完这件事,他的手指在笔筒上面停了一秒。
没有别的动作,就是停了一秒。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
他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把头发往后捋了一把,水从额头流到下巴,滴在肩膀上。浴室里雾气弥漫,镜子模糊得看不清自己的脸。
洗完澡出来,他用毛巾擦着头发,坐到床上。
那支笔就放在书桌上。在小灯的灯光下面,笔身的那道暗纹隐约可见。白衍之看了它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
白衍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会问第二遍。
沈予川说猜的,那就是猜的。他不会追问,不会打电话去问,不会发消息去问。成年人之间的游戏规则就是这样——对方给你一个答案,你接着,不管那个答案有多不合理。
白衍之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没有再松手。
第二天早上,白衍之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了。
他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床头的那盏小灯还亮着——昨天忘了关。灯光在白天显得很弱,几乎看不见。
他起床,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他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了一点。
从卫生间出来,他走到书桌边。
那支笔还插在笔筒里。笔身被晨光一照,反射着微弱的光。白衍之看了它一眼,然后走过去,把笔筒搬到了书架的最里面。
不是藏。
就是不想让它放在那么显眼的地方。
做完这件事,他去换衣服。早上有通告,不能迟到。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架。那支笔在最深的那一排,旁边是几本专业书和一个空的相框。相框里没有照片,空了很久。
他把门带上。
咔哒一声,锁舌扣进锁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