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光从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久到城市另一头的钟楼敲响了午夜的钟声。沈夜寒的手指攥着陆时琛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再次消失。七年前的那个夏天,他在机场等了整整一天,等来的只是一条项链和一句“等我”。七年后的今天,他终于等到了这个人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面前,不再是梦里抓不住的幻影,不再是深夜醒来时枕边的空荡。
陆时琛的手掌贴在他后背上,隔着浴袍的薄料,能感觉到他脊背微微的颤抖。七年了,他瘦了。比以前更瘦,肩胛骨的轮廓硌得他手心发疼。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尾滴落,洇湿了陆时琛的衬衫领口,冰凉的,像是眼泪。
终于,沈夜寒先松开了他。退后一步,靠在窗边,微微低着头,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他的睫毛还是湿的,嘴唇因为刚才的亲吻微微泛红,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膛轻轻起伏着。
陆时琛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说很多话——想解释当年为什么走,想告诉他这七年每一天都在想他,想问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发情期的时候有没有人陪。但所有的语言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七年前那个手足无措的少年一样,看着眼前这个人,什么都说不出口。
沈夜寒先开口了。“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哭过之后的沙哑,又像是藏了太多话终于找到一个出口。“那些东西,你真的没报上去?”
陆时琛点头。“没报。”
“为什么?”沈夜寒抬头看他,凤眼里还有水光,但那不是脆弱,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确认,像是在试探,像是在问他:你信我?你真的信我?
陆时琛对上他的眼睛,没有犹豫。“因为你说不是你做的。”
沈夜寒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水光逼回去。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很轻,轻得像叹息。“你知道吗,”他说,“这七年,我谁都不信了。”
陆时琛心里一疼。
“傅云舟不信,江影不信,任何人都不信。”沈夜寒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久远到已经不疼了,只是还记得。“你去哪了,你不说。你为什么走,你不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也不说。我每天看新闻,看有没有警察殉职的消息。每次看到,心都会停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陆时琛。“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陆时琛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沈夜寒……”
“你不知道。”沈夜寒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你走了之后,我找过你妈。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哭。我知道她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但那种感觉——”他顿了顿,“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流光溢彩,和他每天看到的一样。但今晚,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我妈走了,沈明辉死了,你也走了。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傅云舟对我好,但我不敢信。我怕信了,他又会走。”他顿了顿,“后来我谁都不信了。”
他转头看着陆时琛。“但你回来了。你一回来,我就信了。”
陆时琛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陆时琛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慢慢暖着。“我不会再走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再也不会了。”
沈夜寒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说过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七年前,你说过的。你说‘等我’,我信了。我等了七年。”
“这次是真的。”陆时琛握紧他的手。“任务结束了,案子结了,我回来了。以后,哪儿都不去了。”
沈夜寒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慢慢收紧,回握住陆时琛的手。不是紧紧攥着,是轻轻握着,像是怕握得太紧会疼,又怕握得太松会丢。
两人就这样站着,手牵着手,看着窗外的城市。午夜的城市不像白天那么喧嚣,灯火安静地亮着,偶尔有车驶过,引擎声在夜风中远远地飘过来。那些声音很轻,像这个城市的呼吸,缓慢而绵长。
“你瘦了。”陆时琛说。
沈夜寒愣了一下。“什么?”
“瘦了。比以前更瘦。”陆时琛看着他,目光从眉骨滑到颧骨,再到下颌线。“以前还有点肉,现在全是骨头。”
沈夜寒低下头。“没好好吃饭。”他说,声音很轻。
陆时琛心里又是一疼。“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沈夜寒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没人做饭。”
四个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陆时琛心上。七年前,他每天都给沈夜寒做饭。可乐鸡翅、西红柿炒蛋、土豆丝,都是一些很普通的菜,但沈夜寒每次都吃得很香。他说“好吃”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那颗泪痣也跟着动。那是陆时琛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画面。
“以后,”陆时琛说,声音有些哑,“我给你做。”
沈夜寒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凤眼里有陆时琛这辈子都不想再失去的东西。“说话算话?”他问。
陆时琛笑了。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他的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沈夜寒看着他勾住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七年前,也是这样。在天台上,在月光下,他伸出小拇指,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少年的承诺,当不得真。但他当真了,当真了七年。
“一百年太短了。”沈夜寒说。
陆时琛愣了一下。
沈夜寒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很淡,但那是真正的笑容。是这七年里,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要永远。”
陆时琛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涌上一股热流,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七年前,他愿意用一切换这个笑容。七年后,他依然愿意。“好,”他说,“永远。”
沈夜寒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他没有哭。他踮起脚,在陆时琛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刚才那个带着七年思念的深吻,是轻轻的、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吻。像七年前那个夜晚,他第一次主动亲他时一样。陆时琛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沈夜寒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很有力。是活着的证明。是他等的那个人,真的回来了。
“陆时琛。”沈夜寒的声音闷闷的,从怀里传出来。
“嗯?”
“你当年为什么走?”
陆时琛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沈夜寒等了七年,等一个解释。他欠他一个解释。不是“任务需要”这种敷衍的话,是真正的、完整的、毫不隐瞒的解释。
“我父亲当年调查‘画师’,查到了一些东西。”他开口,声音很低。“他们发现了,要灭口。我父亲死了,但他们没停。他们查到了我们家,查到了我。我妈让我伪装成Omega,转学,躲起来。就是转到你们学校那年。”
沈夜寒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听着。
“后来,‘画师’的人找到了线索,查到了我的真实身份。我妈让我走,立刻走。不能告诉任何人,不能留任何联系方式。她说,如果让他们知道我认识你,你也会有危险。”陆时琛的声音有些哑。“我走了。不是不想告诉你,是不敢。我怕他们查到你。”
沈夜寒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所以,你走,是为了保护我?”
陆时琛点头。
沈夜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吗?”
“知道。”
“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知道。”
沈夜寒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那你知不知道,”他伸手,打了陆时琛一下,“我有多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