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得能听见仪器嗡嗡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窗外远处隐隐约约的风声。
秦怀靠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前方。目光落在某处虚空,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名字在转。
纪望之。
纪望之。
纪望之。
然后那个人醒来。
然后那个人躲开他的眼睛。
然后那个人——
那个人跟着沈曼筠走了。
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回过头。
秦怀想起那个眼神。那个躲闪的、游移的、拼命想从他脸上移开的眼神。
那不是陌生。那不是冷漠。
那是——
那是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那颗晶球意味着什么。知道那份文件是怎么回事。知道那场爆炸是精心设计的。知道沈曼筠在做什么。知道自己——
知道自己会被带走。
知道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什么都没说。
秦怀想起七年前,那个人站在法庭上,也什么都没说。
两次。
那个人,两次站在他面前,两次什么都没说,两次——
两次背叛了他。
秦怀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恨了。
他以为在沉默帝王星域的那些日子里,在那艘飞船上的那些对视里,在那个人说“下次”的时候,在那个人说“任何时候任何地方”的时候——
他以为那些恨,已经散了。
散了。
没了。
被那些新的东西取代了。
可此刻,当那些回忆涌上来的时候,当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的时候——
他发现,那些恨,没有散。
它们只是藏起来了。
藏在心底最深处,藏在那些他不敢触碰的角落里。
现在,它们全都涌出来了。
比七年前更猛烈。
因为七年前,他还年轻,他还有力气恨,他还有力气爬起来重建一切。
可七年后的现在,他太累了。
累到连恨的力气都没有。
累到那些恨意在他身体里翻涌,却找不到出口。
累到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去面对那个人。
恨?
当然恨。
可恨了又能怎样?
那个人已经是沉默帝王星域的主星位了。那个人已经跟着沈曼筠走了。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七年,可他从来没有一天,真正放下过那个人。
从来没有。
林瑄看着秦怀,看着他闭着眼睛靠在床头,看着他脸上那一片死寂的苍白,心里发慌。
“头儿……”他轻声叫。
秦怀没有应。
洛西暃达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说:“头儿,你别太难过。那个姓沈的,咱们早晚——还有那个纪的…他也——”
“我没事。”秦怀打断他。
声音很轻。很平静。
可那份平静,比任何情绪都更让人害怕。
洛西暃达愣住了。
秦怀睁开眼睛。
他看向窗外。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那是黎明,是新的一天。
他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林瑄和洛西暃达对视一眼,又看向莉亚。
莉亚点了点头。
他们默默退了出去。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秦怀一个人。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
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
X-8654区的那场爆炸。那份绝密的文件。那个偏远的小楼。那些普通的医生。那瓶药。
那颗晶球。那封信。那句“永生的爱”。
沈曼筠的脸。她说的那些话。她那副永远得体的笑容。
还有纪望之。
他想起那个眼神。那个躲闪的、游移的、拼命想从他脸上移开的眼神。
那是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秦怀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情绪去面对那个人。
恨吗?
恨。
恨得刻骨铭心。
恨得想冲到那个人面前,揪着他的领子问他为什么。
问他七年前为什么沉默。
问他现在为什么还要再骗他一次。
问他——
问他那些对视,那些话,那些“下次”,那些“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到底算什么?
到底算什么?
如果那些都是假的,如果那些都是他为了骗他而演出来的——
那他这七年,算什么?
那他那些日夜,那些心跳,那些眼泪,算什么?
秦怀把自己缩起来。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
没有声音。
只是抖。
窗外,阳光一点一点地漫进来。
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蜷缩成一团的身体上,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他就那样坐着。
恨意在他身体里翻涌,爱意在他心里烧灼,虚弱在他骨头里蔓延。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
他不知道该恨还是该爱。
他只知道——
那个人,又走了。
又一次。
那个人,两次站在他面前,两次什么都没说,两次——
两次把他推进深渊。
秦怀闭上眼睛。
他太累了。
累到不想再睁开眼睛。
阳光继续照进来。
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