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的私人休息室里没有开灯,只有控制台待机的幽蓝微光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他摘下了那张生物面具,也只有在独自一人的时候,他才敢展现真实的自己。
他靠在门板上,金属的冰凉透过衣料渗入皮肤,却压不住心底那片灼人的岩浆。
医疗凝胶让颈侧的皮肤光滑如初,可那块地方却像被烙印过一样,持续散发着隐秘的灼痛。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里,黑暗中仿佛又感受到那人滚烫的呼吸,和那双近在咫尺、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纪望之。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的锁。那些被刻意冰封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出。
他想起在恒星联盟寒冷的夜晚,两人挤在狭窄的勘探舱里分享着仅有的热量,纪望之把下巴搁在他发顶,声音带着倦意却温柔:“等这次任务结束,我们去找个能看到银河漩涡的地方,就我们两个。”
那时他信了。信了那双映着星光的眼睛,信了那看似牢不可破的誓言。
可紧接着,是霰雪星行刑台上刺骨的寒风。是纪望之穿着笔挺的制服,站在他面前,眼神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冰原。
能量锁链启动的嗡鸣声中,他看着那人亲手将他推向永恒的冻结,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该恨他的。
秦怀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应该恨这个人,恨他的背叛,恨他的绝情。这份恨意本该是支撑他走过假死重生、重建身份的全部力量。
可他发现他恨不起来。
暗巷里,纪望之将他护在身后的背影是真实的;塞进他手中的武器是真实的;甚至那看似粗暴、实则为了骗过扫描仪而计算到极致的“亲密”,都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守护。
爱与恨,像两条纠缠的毒蛇,撕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这个曾经给予他最温暖的怀抱、又亲手将他推入冰狱的人?
门外传来莉亚清晰的汇报声,关于加强安保的部署,关于对“暗影之网”的追踪进展。每一个字都在提醒他——他是秦怀,是星巡的首席顾问,是无数人依赖的首领。
个人情感在“大局”面前,轻如尘埃。
他缓缓直起身,走到洗手台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却已经沉淀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或许才能从微微绷紧的唇角,窥见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惊涛骇浪。
打开水龙头,他用冷水用力拍打脸颊。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分不清是冷水还是别的什么。
再抬头时,镜中人的眼神已经彻底冷静。他整理好衣领,遮住颈侧那道看不见的伤痕,也遮住了所有不该存在的软弱。
他又重新带上了那张象征着另外一副身份的生物面具
推开门,莉亚和莎拉等在外面。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目前大概率可以确定恒星联盟方面对我们有所隐瞒,你去发一份传讯给他们,如果不想合作实现共赢,就趁早离开西纳维亚。”
他迈步走向指挥室,背影挺拔如松。只有藏在口袋里的手,还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金属书签。
爱也好,恨也罢,都只能锁在灵魂最深处的囚笼里。
现在,他必须成为那个无懈可击的秦顾问——为了星巡,为了西纳维亚,为了那个或许正在某处星空下,独自背负着更沉重秘密的故人。
秦怀推开休息室的门,脸上已看不出半分之前的波澜。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次第亮起,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