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辞湫机灵,她怎么可能看不出穆潇峰做了什么,但她还是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歪头看着这个给自己捣乱的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穆潇峰受宠若惊,道:“掌柜我叫穆潇峰!”
柳辞湫点了点头:“潇峰……好的,快去干活吧。”
夜幕降临,亥时已到。
穆潇峰听了掌柜的话一直埋头干活,现在店里已经没人了,而柳辞湫依旧在柜台研磨记账。
她刚刚把灶房里里外外擦了一个遍,结果出来柳辞湫还是没休息,她忍不了了,走到柳辞湫身边,小心翼翼的询问道:“掌柜每日都这么操劳,未免太辛苦了。”
柳辞湫显然没发现客栈里有除她之外的其他人,没回她的问题,问了一句,你怎么还在这不回家?
穆潇峰又垂下眼睛:“我没家……”
说完这句话她在心底给当家的道了一百八十个歉!
柳辞湫明显为之惋惜:“那你平常住哪里?”
“没人要的村子,有一间屋顶漏雨的屋子,我平常就睡那里。”那双大眼睛里泪水已经打转,这幅可怜的模样谁看了都心疼!
她还不停嘴,看见柳辞湫露出心疼的表情继续趁胜追击:“而且掌柜你都不知道,今天香灵姐还说你坏话……还说你让我来云杉是看上我了……她压根不懂你的菩萨心肠!干嘛对她这么好……今天她走的时候还塞给了她你新买的首饰。”
她嘴里嘟嘟囔囔:“你瞧她那副市侩的样子,我看着就难受……”
“哈哈哈……”
柳辞湫笑出声来了。
穆潇峰倏然间瞪大了眼睛,一言不发的看着她。柳辞湫平日里,一直将笑容挂在脸上,很少时间能看到她不笑的样子,但穆潇峰总觉得这笑容太飘渺,让人捉摸不透,和风一般握不住。
可就在刚刚,柳辞湫笑出声了,虽然轻,可这声笑却是实的,真真切切的飘进了穆潇峰的心里。
什么抱怨什么示弱她统统都忘了,脑海里只有她笑起来的画面。天已经很黑了,客栈里点的烛火只剩几盏,刚好照在柳辞湫的脸上,顾盼生辉。
柳辞湫抬眼看她:“那你觉得,我是一个市侩的人吗?”
穆潇峰想都没想:“当然不是!掌柜是我见过心地最善的人!”
“心善却软弱,倒不如活的市侩点,起码活的自由。”
她话锋一转:“没地方住的话,不如今晚来我家吧。”
穆潇峰眼睛亮了亮:“真的吗!”
柳辞湫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真。”
可还不等她开心,柳辞湫的神色又被埋在阴影里。
“其实身处纷扰,谁都市侩,我也并无二异。”
穆潇峰不明白她的意思,她自己爹娘没了就流浪街头,八岁被方广仁捡走,没读过书,目不识丁,自知愚钝无知,却又自命不凡。
柳辞湫看着她一脸茫然,收起帐本道:“以后别给我捣乱了,别人爱怎么说是他们的事,我的客栈还要开哒。”
她从柜台出来,拉住了穆潇峰的手。
“走吧,回家。”
这是穆潇峰第一次来别人家,一路上她局促不安,总觉得自己的这身行头上不了台面,会给柳辞湫丢脸。
柳家不愧为大户,不管是正门,庭院,还是里屋,都十分大气宏伟。
柳辞湫住的地方,是在柳家最北边,有个院子,院子里种着几颗松树,穆潇峰随着柳辞湫的脚步进入正房,最中央挂着一副手写的墨宝。
上面写着
【守规守礼,笃行自持】
柳辞湫好像看出来穆潇峰在想什么,开口解释道:“柳家家规,我祖母写的,她现在约莫是睡了。”
穆潇峰嗯了一声,眼神迷茫。
柳辞湫问道:“怎么了?”
穆潇峰尴尬的笑了一下,挠了挠头:“没事,我不识字……就是感觉这几个字挺重的。”
“守规守礼,笃行自持。”
柳辞湫一字一顿的,将它念了出来,沉重怅然。
穆潇峰注意到她的神色不对,想换个话题,刚想问潘香灵住哪里,就听到门外丫鬟一声尖叫划破长夜。
“来人啊!有贼!”
穆潇峰来不及多想,冲了出去,果然,房檐上有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在飞驰。
穆潇峰虽然没练过武,但好歹当了这么多年贼,身手还是敏捷的。她借着院子的石桌轻轻跃到房顶。贼来捉贼,这画面看着,说实话挺怪的。
她屏住呼吸,悄声绕到身后,猛地扣住对方手腕,借力一拧。贼人吃痛惊呼,挣扎间被她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包袱里的赃物也纷纷散落,滚到了地下。
柳辞湫在底下看着,看东西都掉了也追了过去,助穆潇峰将那道黑影擒住。她犹豫一瞬还是问道:“你身手不错,以前练过吗?”
穆潇峰还握着那贼人的手腕,不敢松懈,随口一答:“被人追多了,练出来的。”
柳辞湫沉默,等众人拿着火把赶来将这个问题解决了,两人才跳下来。
夜色幽然,穆潇峰依旧问出刚刚那个问题:“香灵姐……住哪里啊?”
“她早就搬出去了。”
穆潇峰不解:“她不是你的丫鬟吗?”
柳辞湫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谁想当一辈子丫鬟。走吧,该睡了。”
穆潇峰跟在柳辞湫身后,踩着她的影子,没注意到前面的人停下脚步。
柳辞湫转身,用手指了指边上的厢房:“你睡那间。”
穆潇峰整个人连带着头发也耷拉下来,不情不愿的啊了一声,可这次不管她怎么装可怜博同情都没用了,柳辞湫只有一句:“快去睡觉。”
穆潇峰吃瘪,只能老老实实回屋去了。
夜半,她辗转反侧睡不着,柳辞湫的笑颜惹的她心烦意乱,千头万绪搅做一团,最后只剩下她的那声轻笑回绕耳边。
她猛然坐起,宽慰自己,就去看一眼,偷偷看一眼就回来。
她没穿鞋,蹑手蹑脚的溜出房间,可令她意外的是,柳辞湫的房间居然还亮着灯,她从窗外看到柳辞湫的身影,正拿着笔,在写什么东西。
而窗内的身影动了动,准备抬头,穆潇峰吓得心脏快跳出来,赶忙蹲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探头,可这会儿,房间的灯,已经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