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明忽然就觉得很可笑,顾晏尘还有痛苦和悲伤的资格,而他自己连这个资格都没有,现在的他除了让向阳感到恶心和厌恶以外,一无是处。
顾晏尘喝得太多,慕明没有回家,在书店守了顾晏尘一晚上。
第二天顾晏尘醒的时候,看见慕明坐在店里看书,昨天晚上一片狼藉的桌子已经收拾干净了。
顾晏尘下了楼,向慕明道了谢,然后往吧台边走:“喝点什么?咖啡还是别的什么?”
慕明:“不用,我坐会儿就走。”
顾晏尘像是没听见一样,一边往吧台走,一边自顾自地说:“那就咖啡吧。”
顾晏尘很快冲好了两杯咖啡,还没走到桌子边,书店大门被人推开了,挂在门后的风铃发出一阵轻响。
随即,一个女人和七八个身型高大的男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这几个男人个个面色不善,身上还有隐隐的酒味。
女人个头不是很高,身材和五官略显小巧,不过皮肤很白,大眼浓眉,嘴巴和鼻子小巧精致,从面相上看很可爱。
她一头短发,耳朵上是一对吊坠耳环,脚上还蹬着高跟鞋,身上的裙子有点像是礼服,是一件白色的抹胸长裙,好像是刚参加完什么聚会或者正式的晚宴。脸上的妆不像是新化的,倒像是顶了一整晚,有点脱妆了。
女人一进屋,就四下扫了一眼,不像是来看书的,好像是专程来找人的。
“谁是老板?”女人语气生硬,声音似乎有点哽咽,她眼圈发红,眼睛还有点肿,应该刚哭过。
她看着顾晏尘的眼神有点古怪,好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我是,”顾晏尘瞥了这几人一眼,隐约感觉到这些人来者不善,不过他从来没得罪过什么人,也确认过不认识这些人,于是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您有什么……”
“啪!”
顾晏尘话还没说完,女人的巴掌就已经甩到了他脸上。
顾晏尘根本没来得及反应,这一巴掌已经落在了脸上。
坐在桌子面前的慕明和顾晏尘都惊呆了。
女人的力气再小,抡圆了巴掌扇在脸上的力度也是不小的,这一巴掌下去,顾晏尘甚至都被她打耳鸣了。
“不要脸!”女人大骂一声,毫无征兆地大哭起来,她猛地一推顾晏尘。
顾晏尘被推得踉跄一下,撞在了身后的书架上,那是一个小型的可旋转型书架,没有固定在地板上,顾晏尘这么一撞,眼看着要倒下来。
幸好慕明看见顾晏尘被扇了一巴掌后就站起来走了过来,眼疾手快地撑住了那摇摇欲坠的书架。
书架里面的书哗啦啦地落下来,尽数砸在了顾晏尘的身上。
他手上的咖啡早就在女人伸手推他的时候打翻了,滚烫的咖啡泼在身上,从胸口一直往下流,他一时说不上究竟是被咖啡烫得疼一点,还是被头上那一本本书砸得疼一点。
那女人推完顾晏尘,就大哭起来。明明被打的是顾晏尘,打人的却哭得比被打的还委屈。
女人先是站着哭,哭着哭着就蹲在地上哭。
慕明把书架扶正,还没来得及把顾晏尘从地上拉起来。
就听见一个男人大喊道:“给我砸!”
这男人一声令下,其余几人立刻往里面走。
“我看谁敢!”慕明马上往那几个男人面前走去。
男人看了慕明一眼,用一种看似平和却充满了威胁意味的语气说:“小弟弟,这是他们的私人恩怨,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他说着,一指堪堪从地上爬起来的顾晏尘:“你知道这个人有多恶心吗?他妈的他是个同性恋!还跟别人即将结婚的有妇之夫不清不楚的!你说这是人吗?!”
“同性恋又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了?”慕明冷笑一声:“我要是非要管呢,你能把我怎么样?”
“那就不好意思了,”男人鄙夷地瞥了眼慕明:“大家伙动手!”
慕明抄起手边的花瓶照着男人的脑袋就砸了下去,男人没料到慕明手这么黑,说动手就动手,竟然没来得及躲开,那陶瓷花瓶哗啦一声在男人头上碎成了渣。
这男人只听脑袋上“砰”一声巨响,然后感觉有冰凉的液体流过,紧接着,鲜血就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滑,砸在了地板上。
这一场混战,随着慕明这一花瓶开始了。
这一架的结局已成必然,顾晏尘本来就宿醉刚醒,又被泼了两杯滚烫的咖啡,后腰和脑袋又在书架上狠狠地撞了一下,基本没战斗力。
慕明一个人哪里打得过,最后他和顾晏尘都被按住了,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把书店砸了。
顾晏尘最后都已经麻木了,直到最后这些人离开时,砸碎了书店的玻璃门,那一声巨响才把他从恍惚的神情中拉回现实。
顾晏尘瞳孔微微一怔,他眼睫轻轻颤了颤,发散的眼神开始聚焦,重新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狼藉。
书架上的书全部被扫到了地上,那些能推动的书架横七竖八倒在地上,镶嵌在墙上不能推动的书架全部被砸坏,满屋都是书和被扔在地上踩碎了的绿植。
顾晏尘听见慕明打电话报警的声音,他手掌撑着地板想从地上爬起来,却一掌按在了花盆碎瓷上,鲜血立即涌了出来,染红了那洁白的瓷片。
顾晏尘似乎感觉不到疼一样,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甚至连看都不看没看一眼自己的手,起身往门边走。
慕明报完警,收起手机走到顾晏尘身边:“我报警了,警察马上就来。”
顾晏尘坐在一个倒塌的书架上,像是没听见一样,木木地看着门口的方向,他手上的血还不断地往下流,鲜血染红了他半个手掌,顺着掌心往下落,滴在他脚下的书上,将那书染成了红色。
顾晏尘目光发直,看着那残破的门:“那风铃是他送给我的定情信物,他花了足足半年的时间亲手做出来的,他说,以后要把这风铃挂家里的门后,每一次开关门,都是一次告白。”
挂在门边的风铃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节弯曲的铁丝突兀地倒悬在门口。
警察来得很快,顾晏尘书店里装了监控,一调监控,里面的人看得清清楚楚,不到三个小时,所有涉案人员,包括那个女人全部被带到了警察局。
姜世安一接到消息,马上赶到了警察局。
他到调解室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顾晏尘,顾晏尘正好抬眼,两人视线相对。
姜世安一接触到顾晏尘的视线,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又马上慌张地移开视线。
顾晏尘察觉到他眼神的躲闪,竟然轻笑了一声,只是那一声短促的笑嘲讽意味十足,像是在嘲笑姜世安,又像是在嘲笑他自己。
姜世安走进调解室,坐下的第一句话,就是道歉,他垂着眼眸,不敢看顾晏尘的眼睛,声音也极没底气:“晏尘,对不起。”
“砸我店的又不是你,你给我道什么歉?”他的声音不大,不过话语里面的讽刺挖苦却犹如实质。
姜世安跟他十几年的感情,知道他这是生气了:“损坏的东西,我照价赔偿……”
正如姜世安了解顾晏尘一个样,顾晏尘也同样了解姜世安,顾晏尘看见姜世安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来求情的,于是一开口,就把姜世安的后路堵死了:“我不差那点钱,也不需要赔偿,只要让他们受到相应的惩罚就够了。我那书店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但是里面的书和装修还是值几十万的,量刑应该够了。”
姜世安:“……”
姜世安被顾晏尘噎得半天说不出话,他静默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硬着头皮抬起头看着顾晏尘:“晏尘,我求你,给你造成的损失我会照价赔偿,那些都是娜娜的亲戚,如果真的因为这件事进去了,那……”
“姜世安,”顾晏尘突然叫了姜世安一声,看向姜世安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伤:“你只顾着心疼她,怎么不想想我呢?我做错了什么?”
姜世安:“……”
顾晏尘终究是心软了,最后的处理结果是顾晏尘接受和解,警察局没有刑事立案,至于损害的财物,全部由对方照价赔偿。
“晏尘,谢谢你。”姜世安终于松了一口气。
顾晏尘疲惫地走出警察局大门,没说话,姜世安跟在顾晏尘身边,表情很愧疚:“真的很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们去找你麻烦了,你放心,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下次……”
“姜世安,”顾晏尘突然停住脚,两眼放空看向虚空,声音干涩沙哑得似乎要把嗓子撕裂:“你给我做的那个风铃也被砸了。
当初,你拿着那个风铃跟我表白,你说以后要把它挂在我们的家里,家在哪里,风铃就在哪里。
现在他们砸了我的家,砸了我的风铃。
而你却要我原谅他们。”
姜世安:“……”
那一瞬间,姜世安的心脏好像被人死死扼住,他说不上来这是怎样一种疼,只是觉得那只手揪得他喘不过气,强烈的窒息感让他瞳孔放大,眼睛瞬间充血,他像溺水的人一般在水里挣扎,本能地张开嘴喘息,然而越是张嘴,那窒息感就越是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