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味，那是洗衣粉残留在衣服上的香味，混杂着干净的阳光味道，很好闻。

跟刘念那天晚上如临炼狱般闻到的刺鼻的酒味混杂着的汗臭味不同，他身上带着朝气蓬勃，让人心安的味道。

刘念渐渐心安，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向阳推着刘念出病房，或许是为了病人的心理健康，住院部外有一片小花园，里面种满了各种花草。

向阳推着刘念出去的时候，露珠还没完全蒸发干净，草尖和花园里各色娇嫩的鲜花花瓣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反射着晶莹剔透的光芒，像散碎的星星。

几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在花丛中蹁跹，一阵风吹来，里面夹杂着淡淡的花香。

“你看，荷花开了。”向阳试图找话题跟刘念聊天，指着花园里的小池塘里的荷花说：“我记得你最喜欢荷花。”

刘念脸上的淤青消退了不少，痕迹淡了不少，脸上那道伤口也结痂掉了疤，疤痕处新长的皮肉是粉色的，看起来虽然没有那么触目惊心，但突兀地长在她那张清秀白皙的脸上，还是那么格格不入。

她淡淡地看了眼池子里的花，又颓然地垂下眼，没有说话。

向阳见她不想说话，没有再继续烦她。

他拿手机给顾客发了条短信，叫他一会儿来的时候带一束荷花。

夏天天热，向阳陪着刘念在花园里待了一会儿，就带着她回去了。

回病房的时候，顾客和江梦如他们都来了。

顾客抱着一大束花，见向阳推着刘念进来，马上献宝似的抱着那一大束花送到刘念面前：“这是我受某人的拜托，给你带的荷花，刘念，我记得你最喜欢这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圣洁高雅的荷花了。

你看，这花开得多好，就像你一样漂亮。”

这是一大束粉白相间的荷花，花店的人向来是很注重颜色搭配的，粉色的荷花里面穿插着数量相等白花，但那又不是纯白色，花瓣边缘泛着微微的粉，特别好看。

刘念看了眼那一大束花，伸手接过，她伸出惨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每一朵花瓣，这本该傲立在天地之间，任凭风吹雨打，却向来宁折不弯的莲花，此时却被拘泥束缚在这一隅，被精美的包装纸包装成了一份供人欣赏亵渎的玩物，何其悲哀。

“这花何其高雅圣洁……”她久不说话，声音干涩沙哑极了，似乎杂糅着把嗓子撕裂的悲痛：“我这样残破不堪，满身脏污的人，怎么能跟它相提并论。”

病房里安静极了，落针可闻，能清楚地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自从她醒过来以后，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把刘念住院当成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病。

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刻意地避开了那天晚上的事，默契的没有提起这事，更没有在刘念面前表露过一星半点。

可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是不提就可以当它不存在的。

如今他们刻意忽略的事被刘念提起来，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女孩子总是眼皮子要浅点，江梦如和温暖一听这话，眼睛就红了起来，不过为了不让刘念难过，强忍着没哭出声。

向阳和顾客也陷入了沉默，一直默然伫立在病房里的慕明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那向来冷漠疏离的眼睛看向刘念时，充满了懊悔。

“对不起。”尽管知道道歉没用，但慕明还是忍不住。

向阳一听慕明开口，手指便无意识地蜷曲了一瞬，他微微皱着眉，抬头看向慕明，微微地摇了摇头。

他看着慕明时，眼睛里的关心和担忧溢于言表，已经化为了实质。

可慕明只看到他眼睛里的不安和惶恐，却看不出来向阳眼睛里的惊慌和害怕是因为关心则乱，他担心他，以至于他害怕慕明会受到伤害。

向阳的那个眼神，比直接给慕明一巴掌还让人难以忍受，就像一把利刃，插在慕明的心上，不用伸手去触碰，每一次的呼吸都能牵连着那鲜血淋漓的伤口，疼得他喘不过气。

你就那么害怕吗？

你就那么害怕让别人知道我喜欢你？

久远的回忆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慕明脑子里回想起了几年前的那个夜晚，向阳那严肃得不近人情，甚至带着一丝嫌恶的声音。

“因为他们是两个男人！所以他们不能在一起！”

此时，慕明这才反应迟钝一般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向阳，一直以来都是很排斥，甚至是很讨厌同性恋的。

我怎么忘了？

慕明被逼到无路可退，终于生出了走投无路的绝望。

他悲哀得近乎绝望地想：“我怎么忘了，他向来是很讨厌同性恋的。”

刘念微微一怔，看着慕明，机械地勾了勾嘴角：“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伤害我的又不是你。”

说完刘念又沉默了下来，对着怀里那束荷花发呆。

“梦如，温暖，你们陪一会儿刘念，向阳，你跟我出来一下，有话跟你说。”良久的沉默中，顾客突然开口，他说完不等向阳，率先出门去了。

“我马上回来。”向阳跟刘念打了个招呼，跟着顾客出门去了。

他出病房前，不放心地看了慕明一眼，嘴唇翕张，似乎有话想说，不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走了。

顾客跟向阳先后出了病房，又来到住院部外的那片花园里。

“虽然这么说对你很不公平，”顾客没有跟向阳绕弯子，坐在花园里的椅子上直接开口了：“但这件事确实因你而起，如果那天晚上你没有失约，哪怕你去不了，打个电话，刘念也不会出事。”

他没有看向阳，听起来平静的语气有点沉重，他知道就这样把这件事归咎到向阳头上对向阳来说很不公平。

向阳毕竟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作为兄弟，顾客自然是要护着向阳多一点。

可刘念又确确实实因为向阳的失约出事了，这件事向阳始终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知道。”向阳神情疲惫，他低着头，无声地叹了口气，这段日子以来他其实很不好受，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每天寝食难安，时时刻刻都在受良心的谴责：“我会一直照顾她，直到她身体痊愈为止。”

“你知道她想要的不只是你带着歉意的照顾，”顾客说：“她醒过来以后状态就一直不对，一直不说话，今天一开口，就说出这样的话来，我担心……。”

接下来的话顾客没说出口，向阳明白顾客的言外之意。

不远处那种着荷花的池塘里传来水声，一条红色的鲤鱼跃出水面，又跌进了水里。

顾客叹息一声，他其实有点后悔当初撮合向阳和刘念了，如果当初自己不搞出这档子事，或许事情不会发展成今天这样。

他终于转头，面露不忍地看着向阳，语气里充满了深深的无奈：“向阳，现在人还活着，还有补救的机会，如果她真的想不开……那就真的是一辈子的良心难安了。”

“我知道，”向阳始终低着头，眉头紧锁，他满是内疚的眼睛里多了些叫人看不分明的东西，复杂极了，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我是担心她胡思乱想，本来打算等她好了些再跟她表白的，现在看来不行了。”

顾客没再说话了，或许是想让自己不安的心绪得到那么点安宁，他静默良久，又补了一句：“向阳，你爱刘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