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系列事情慕明自然是尽收眼底的,但他也只能干看着,同时一遍遍地试探向阳,一边试探向阳对刘念究竟是什么心态,一边又试探向阳对他自己的态度,以此来推断向阳究竟是喜欢他,还是喜欢刘念。
他不是没想过发脾气,也不是没想过靠宣泄怒火来抒发自己那溢出胸腔的妒忌和委屈,可他害怕适得其反,最后反而把向阳推到刘念那边去了。
他只能忍,也只有忍,然后试图在忍耐中循序渐进地让向阳明白自己对他的感情,并且接受。
这个过程注定是艰难的,因为他自始至终都孤立无援。
他这一生只有两个朋友,一个是他喜欢的,另一个,正在不留余力地给他喜欢的人介绍对象,试图把他和另一个女的凑成一对。
尽管那个女人性格温柔,心地善良,长得很漂亮,从他们目前的关系来看,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还算是朋友。
可人始终是情绪化的产物,哪怕是再理性的人也会有情绪失控的时候,何况慕明他本来就不是一个理性的人,他只是在性格上比较孤僻,但孤僻不代表理性,它往往和偏执挂钩。
慕明是个学霸,可人似乎都这样,在某个领域拔尖,那势必就会在另一个领域垫底,很明显,他高智商的代价就是情商尤其低。
他表达情绪的方式向来都是内敛的,他似乎从来都是这样,开心了脸上才会流露出那么一丁点儿笑容。
伤心,或者失落时,他的表达方式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
就像当年慕怀清和江维泽去世以后,他是伤心的,痛苦的,心里也有失去唯一的亲人后的惶恐和无助,但他仍然是沉默的。
最多只会在情绪溢满胸腔,难以自控的时候,不经意间流露出点手足无措的脆弱。
这十几年的漫漫人生中,唯一一次控制不住情绪,还是去年元旦那天顾客跟江梦如表白那天,嫉妒心在他心里作祟,指使着他冲着向阳大喊大叫。
但也只有那一次。
可人的情绪是需要抒发的,沉默并不能把人的嫉妒委屈抒发掉,只会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情绪积压在心底,越积越多。
于是,就在顾客和江梦如舍己为人,连自己的恋爱都放到一边,抽出时间和精力来撮合向阳和刘念,并且有了些许成果的时候。
慕明的忍耐终于到了临界点,处在了爆发的边缘。
那就像是一锅即将烧开的开水,随着水温上升,大量的水蒸气聚集让锅内的压力快速升高,当压力超过锅盖的重量与锅盖和锅口间的摩擦力之和时,就会向上顶起锅盖。
很显然,那锅即将烧开的开水的压力已经升了起来,初见端倪了。
最开始发现慕明不正常的是顾客。
其实慕明一直隐藏得很好,并没有跟向阳闹过大矛盾,只是偶尔会使点小性子。
但是向阳从小到大照顾他都照顾成习惯了,特别是慕怀清和江维泽相继去世后,他跟慕明虽说是同龄人,可他大多时候是把慕明当成小孩子来看待的,自己总是不知不觉地代替了长辈的角色。
于是慕明使小性子的时候,向阳大多数都是包容的,不但包容,他还会像哄小孩那样哄慕明。
对两个人的相处模式顾客早就见怪不怪了,因为他也了解向阳和慕明的相处模式,早就习以为常了,只是实在闲得无聊的时候,会笑话几句向阳,说他像老妈子。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天,天气渐暖,万物复苏,吹过的风里都有花的香味。
校园里的樱花早就开了,风一吹,就樱花似雪,漫天飞舞。
慕明再一次看见向阳和刘念走在一起。
当时顾客和慕明去学校图书馆,慕明去查资料,这天江梦如社团好像有什么活动,向阳和刘念去练车了,顾客一个人在宿舍无聊,于是为了打发时间,跟慕明一起去了图书馆。
两个人在学校,遇见了练完车回来,在校园里漫步的刘念和向阳。
向阳其实是打算练完车就回去补觉的,他昨天晚上破天荒的失眠了,还是毫无征兆的那种失眠。
早上起来倒是也没多犯困,只是感觉有点累,今天练车的时候感觉还好,练完车回来就有点犯困了。
但是提出去走两步的是刘念,向阳不怎么好意思拒绝,于是只好答应了。
结果好死不死,让慕明看见了。
“慕明怎么样了?”两个人走在那铺满了樱花花瓣的小道上,刘念突然说。
“还好,”向阳精神有点萎靡:“他打小就这样,别管他。”
慕明这段时间老是跟向阳闹别扭,刘念是知道的。
作为朋友,刘念也是很关心慕明的,可她似乎总有着一种慕明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跟她自己有关。
其实刘念一直有种错觉,慕明好像一直以来都不怎么喜欢她。
“怎么可能不管呢?”刘念说:“大家都是朋友,互相关心互相理解不是应该的吗?”
“再说,”刘念说着看了眼向阳,露出个温柔的笑来,语气略微有点促狭:“真让你不管,你能放得开手?”
向阳并没有对刘念的揶揄发表什么意见。
他这段时间确实被慕明那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脾气整得精疲力竭。
他每天除了上课,空余时间要去练车,要对付顾客两口子,还得应付刘念,好容易闲下来,慕明又给他整幺蛾子。
这简直都不是人过的日子。
向阳这下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昨天晚上会无缘无故失眠了,纯粹就是让这帮孙子给折腾的。
不过一想起慕明,他又什么火都没有了,有时候气急了确实有点想不管慕明。
但慕明那笨手笨脚的样子,小时候那么被人欺负都不敢还手,真不管他,他指不定得变成什么样呢。
刘念观察着他的表情,发现他脸上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但那表情明显不是发自内心的厌烦,他嘴角若有若无地勾着,眼角眉梢带着笑意,那看起来不耐烦的眼睛里却带着几分宠溺和纵容,似乎在说:他能干什么?!真不管他,指不定哪天就把自己折腾死了。
假如刘念并不是对向阳有倾慕之情,以她的聪明,她或许就能发现向阳想起慕明那模样,不像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兄弟情深的感情羁绊。
可她早就喜欢向阳了,谈恋爱的人大概智商都会降低,亦或者是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让刘念根本就没往这方面想。
以至于刘念或有意,或无意的忽略了向阳的这个表情。
向阳和刘念两人有说有笑的从那条种满了樱花树的林荫小道走来,阳光落在盛开的樱花树上,温暖柔和的光穿过那层层叠叠的樱花落下来,格外的温柔,俊男美女走在花瓣纷飞的樱花树下,浑身散发着明媚柔和的光芒。
这一次,基于两个人从小到大相处出来的了解,还有慕明那源自于神秘的第六感所带来的直觉,慕明几乎能确定,顾客快成功了。
他知道,向阳是真的动心了。
之于慕明了解向阳一样,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铁三角,同样的,顾客也很了解向阳。
慕明能看出来向阳对刘念有好感了,顾客这个为了兄弟的幸福操碎了心的热心人士自然也看得出来。
顾客看着那走在樱花夹道的两人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脸老怀甚慰:“看看,这两人走在一起多般配啊,简直就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嘛!”
慕明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向阳和刘念,没吭声。
顾客没等到慕明的回答,于是回头看了一眼慕明:“明明,你说是不是?”
人的理智本来就是那本经过几千年的时间不断进化,不完善后,日渐厚重,名叫《刑法》的书禁锢出来的文明时代才有的产物。
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从无数人的口中吐出来过,却没有人见过的虚无缥缈的东西。
倘若没有道德和法律的约束,没有文明的诞生和延续,人类恐怕还生活在衣不蔽体的原始时代,每天都被求生本能驱使着,连起码的礼义廉耻都没有,又怎么可能有“理智”这种东西?
然而即使是在文明时代,有道德和健全的法律约束人的行为准则,人类骨子里那天生的劣根性所带来的负面情绪仍然是难以控制的——比如愤怒,比如嫉妒,又比如……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