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托盘端着两盘蛋炒饭,和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走到顾晏尘坐的桌子边,坐在顾晏尘对面,在自己和顾晏尘面前各放了一盘蛋炒饭。
顾晏尘麻木僵硬的神情终于略微有了一丝裂缝,他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先是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那盘看起来卖相不错的蛋炒饭,随后又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慕明。
顾晏尘牵了牵嘴角,将嘴角牵出了一个极细的弧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慕明,谢谢你,真是不好意思,大过年的,让你自己动手就算了,还委屈你只能在我这里吃盘蛋炒饭。”
“这就很好了。”慕明拿起筷子:“我从来不在乎吃什么。”
顾晏尘大约觉得这个待客之道实在拿不出手,于是又去翻了翻,实在翻不出什么东西了,最后在零食柜里翻出一包速食牛肉拆开切成片,又从零食柜里翻出点坚果和别的零食,又拿了一打啤酒过来。
顾晏尘示意慕明:“喝两杯?”
慕明抬眸注视了顾晏尘一会儿,说:“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只能暂时规避问题,你现在喝醉了或许可以什么都不想,可等你从醉酒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就会发现,它还是在那里。”
顾晏尘:“……”
“不过你如果真的想让我陪你喝的话,”慕明认真地说:“我可以陪你喝。”
他说着起身,用开门器开了两瓶啤酒,还把自己和顾晏尘面前的杯子里都倒满了酒。
慕明端起酒杯看着顾晏尘,顾晏尘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下杯。
慕明没喝过酒,不懂酒桌上的规矩礼仪,于是只轻抿了一口,刚喝到嘴里,眉头就拧成了一股死结。
真的好难喝。
他抬头去看顾晏尘,见顾晏尘跟喝白开水一样,仰着脖子,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那一大杯啤酒喝干了。
“好喝吗?”慕明十分惊奇,这么难喝的东西顾晏尘究竟是怎么喝下去的,他甚至在怀疑顾晏尘有没有味觉。
他这个问题把顾晏尘都问笑了,他挑了挑眉问慕明:“你觉得呢?”
慕明:“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喝?”
“理论上来说,碰杯就是干杯的意思,”顾晏尘说:“干杯就是一杯喝完。”
“需要我也一次性喝完吗?”这次慕明懂了,说着预备端起酒杯干杯。
“别!”顾晏尘连忙制止道:“不需要!你能陪我我已经很高兴了。再说我们是什么关系?根本不需要这种毫无意义的规矩来维系,或者证明我们关系是否足够亲密。”
慕明点点头,把伸到一半的手缩了回去。
顾晏尘起身去给慕明拿了点饮料牛奶过来:“你还是喝这个吧,未成年不能喝酒。”
慕明道了声谢,顾晏尘坐回位置上,一杯一杯地往肚子里灌酒。
慕明就默默地看着他喝,两个人都没说话。
顾晏尘没动一下筷子,只是不停地喝,桌子上的空酒瓶越来越多。
“你说得对,”过了不知道多久,顾晏尘猛地灌下去一杯酒后,看着面前那空酒杯上的泡沫,忽然说:“逃避不能解决问题,喝酒也只能暂时规避问题,等酒醒后,你就会发现那些问题还是在那里。”
“可慕明,你知道吗?”顾晏尘抬眸看着慕明:“这世界上,有些问题是解决不了的。”
慕明没说话,他注视着顾晏尘,顾晏尘的眼神有些迷离,脸上带着点醉意,看得出来他有些醉了,可他还是很痛苦。
慕明甚至能感觉到,顾晏尘甚至比他喝酒之前更痛苦。
所以酒精根本没有麻痹人痛苦的疗效,反而会成百上千倍地放大人类压抑在心底深处的痛苦。
所谓的一醉解千愁,只不过是因为人类喝醉后会暂时人事不省罢了,等到血液里的酒精挥发干净以后,那些痛苦和无所适从的空虚会以比原先厉害千百倍的力量席卷而来。
“你既然明知道这是个无解的问题,”慕明说:“也明确自己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和解决问题的决心和能力,当初又为什么要走这一条路?”
慕明看着顾晏尘,突然想起了徐文远和谭宏博。
他很不明白,都是同样的关系,他们也都爱上了男人,为什么谭宏博和徐文远能始终不离不弃,哪怕被打死也不放弃。
可顾晏尘和姜世安却做不到。
为什么谭宏博和徐文远有不顾一切的勇气和决心,姜世安和顾晏尘却没有。
爱一个人很难吗?
答案是肯定的。
中国有十几亿人,整个地球有几十亿人,要在这茫茫人海间找到一个人,一个你愿意不顾一切去爱,而他也碰巧爱你的人有多不容易?
男女之间的感情尚且如此。
更不要说是两个男人之间的这种不被世俗所接纳的感情了,要经历多少千辛万苦,两个人才能相遇、相知、相爱,为什么他们却要互相伤害?舍得让自己爱的人伤心难过?
慕明不懂爱,更是没体会过这个中滋味。
可他始终坚信爱情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这世界上所有的两心相悦都应该被尊重和祝福。
不管是男女之间的爱情,还是同性之间的爱情。
在他的逻辑里,既然选择了在一起,就应该像徐文远和谭宏博那样坚定不移。
如果没有面对所有困难的勇气和决心,那还不如最开始就不要在一起,起码不会像现在这样,想爱爱不起,想放弃又不甘心。
“我也不想啊,”顾晏尘盯着桌面出神,他的眼神有点发散,像是在看那面桌子,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我又不傻,何尝不知道这是条注定没有结果的不归路?
可有些事情,是不受你的自由意志所控制的,而有些人,也不是你想放弃就能放弃的。
我知道我这么做有多愚蠢,当初迈出这一步的时候,我也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
我试图放弃过,也试图远离过,我曾经以为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只要我离开他,离开那个是非之地,时间总有一天会抚平我对他的感情。
可是没用,你知道吗?
你知道那种无时无刻的思念有多煎熬吗?你有没有体会过那种控制不住喜欢和思念一个人的感觉?
你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思想不受控制,也自始至终都清楚这种行为是不明智的。
可你就是要难以自抑地扑上前去,就像飞蛾扑火一般,哪怕知道那前面是烈火、是悬崖,哪怕你知道一接近就会灰飞烟灭、粉身碎骨,也会奋不顾身地跳下去。
什么尊严、理性、早就成了笑话,哪怕对方给你一巴掌,你也会巴巴把另一边脸凑上去给他扇。
我曾经甚至想过既然放不下,那就索性不放下,与其逃避,不如直面痛苦。
反正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那还不如去面对,等到最后把自尊和爱意都磨平了,也就死心了,最后回想起来的时候,起码还能安慰自己至少曾经还拥有过。
可我发现我错了。
慕明,你知道吗?
我错了,错的很离谱。
因为这些年下来,我即使把自尊都消磨殆尽了,也仍然贼心不死,仍然抱着一丝可笑的期待和幻想。
就像今天,我知道他不会来,我一直都知道他不会来,可我总是可怜地期盼着。
理智上明白他不可能出现,潜意识里却总是在想万一呢?万一他来了呢?
他爱我啊,我知道他是爱我的,否则他怎么可能陪我耗这么多年?
他那么爱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有多难过呢?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在等他呢?
你知道吗?
我像个神经病一样,一边期盼着他来,一边又希望他不要来。
一边在赌他对我的爱,在赌他会放心不下我来;一边又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希望他不要来,只要他不来,就证明他不爱了,那我就有了死心的理由了,这段感情也可以结束了。
可即便这样,我还是抱着那可笑的幻想,也还是放不下,也还是控制不住地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