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一直把人家当成女孩,”李锦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想娶人家做老婆!现在发现别人是男的了,觉得丢人,没脸跟人家玩了?!”
向阳:“……”
所以说知子莫若母,向阳心里那点别扭被李锦华一语道破,仅剩的最后一丝颜面也荡然无存了。
在家里没面子归家里,在外面向阳还是绷着他自以为是的面子,不肯跟慕明玩。
他还别别扭扭的,愣是伙同顾客撺掇顾客的同桌徐明磊,以二十块钱为代价,让徐明磊跟他换了个位置,算是彻底跟慕明拉开了距离。
“你为什么生气?”这天放学,慕明总算赶上了向阳的脚步,在小区里截住了向阳。
向阳不想跟他说话,绕开慕明想回家去。
慕明不依不饶,抓着向阳的胳膊不放:“你为什么生气?”
向阳不想跟他磨皮,不耐烦道:“放开!”
慕明不放,仍旧问:“你为什么生气?”
“你是复读机吗?!”向阳没好气道:“来来回回就会说这句话!”
慕明:“我做错了事你可以说,你这样让我很难过。”
“你没错!你什么都没做错!”向阳一看到他就想起自己丢在地上捡都捡不起来的脸,开始无理取闹了:“是我做错了!都是我的错行了吧!我求求你了!放开我!我要回家写作业了!”
慕明不放手:“你撒谎,你说你为什么生气,我改。”
向阳服气了,以前怎么没发现慕明是这么根棒槌,这连傻子都能明白事他偏偏不明白,不明白就算了,像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说的事,他还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于是更气了:“我都说了你什么都没做错,你改什么?!”
慕明:“那你为什么生气?!”
第四次了!
“因为恶心!”向阳最后那点耐心终于被消磨殆尽了,大吼道:“我觉得恶心!我不想跟你玩,不想理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也不是生你的气!只是因为我觉得恶心!所以我不想理你,你听清楚明白了吗?!”
他说完,粗暴地甩开慕明的手,往家里跑去。
慕明像是傻了一样,呆呆站在原地,脸上错愕惊恐之色尚未褪去,脑子里全是向阳那句“我不想跟你玩,不想理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也不是生你的气!只是因为我觉得恶心!所以我不想理你,你听清楚明白了吗?!”
“恶心”两个字像魔咒一般,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就这么站着,无知无觉的,连天什么时候黑了都不知道。
小区里的路灯亮了起来,那黯淡的光线透过细密的树叶,落在树影里,形成道道大小不一的光圈,把树的心脏烧出了千疮百孔的洞。
“慕明?!”
李锦华提着菜回来,看见慕明背着个书包,一个人站在楼下动也不动,走上前来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不回家?”
她见慕明脸色很难看,伸手摸了摸慕明的额头:“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粗糙,带着老茧的温暖手掌敷在额头上,不舒服,甚至硌得人有点疼,但那掌心的温暖却是真实的。
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有人用手掌来试探自己有没有生病。
慕明总算回过神来,他转了转眼珠,看着李锦华,看着李锦华关切的眼神。
“怎么了?”李锦华收回手,放柔了声音,关心道:“是不是不舒服?”
慕明摇头,李锦华问:“那你怎么不回家?站在这里干什么?”
慕明没有回答,李锦华没再问,牵着他的手往楼道里走。
李锦华的手碰到慕明的那一刻,慕明的身子猛地一颤,脑子里猛地想起了向阳那句“恶心”,当即甩开了李锦华的手,往楼上跑去。
李锦华只当这是男孩子大了,知道羞了,也没往心里去。
慕明跑回家时已经气喘吁吁,关上屋门时整个人都还在喘气。
屋子里黑洞洞的,没开灯,慕明摸到墙边,打开灯,然后看见慕怀清坐在沙发上,定定地看着自己,满脸的嘲讽之意。
慕怀清像个人形木偶端坐在沙发上,看着狼狈的慕明,冷笑一声,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慕明孤零零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了自己房间。
因为向阳那句恶心,慕明再也没去烦过向阳。
两人一般除了在教室上课的时候,轻易不碰面,有时候哪怕碰面了,也像两个人陌生人一般,谁也不理谁。
向阳在班上混得开,没过几天就完全把慕明抛诸脑后。
而慕明不知不觉间成了透明人,他就像一个外来者,怎么也融入不到班级里面一样,只能以旁观者的身份,游走在集体外面。
事实上从第一天上学开始,他从来就没有融入过这个集体。
只不过以前有向阳带着他玩,向阳又是个社交达人,慕明跟在他身边,产生了一种自己已经是这团体中一员的错觉。
慕明的新同桌倒是个话唠,时常找慕明说话,慕明总不理他。
徐明磊没有向阳那样的毅力,脸皮也没向阳的厚,见慕明总摆出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日子久了,他也不自讨没趣了。
慕明在学校里基本上只去三个地方,食堂,教室,还有厕所。
除此之外,他唯一涉足的地方就是操场,每天早上做课间操的时候会跟着班里的同学去,做完操又马上回教室坐着,无论是上课还是下课,基本上不会挪一下位置。
他这样反常的行为引起了叶庭云的注意,叶庭云分别找过徐明磊和班上其他同学了解过情况,最后把慕明叫去了办公室。
叶庭云给慕明接了杯水,跟慕明面对面坐着:“我听向阳说你家里有很多书,你很喜欢看书?”
慕明点头,叶庭云想了想,又说:“看外国书籍吗?”
慕明轻轻嗯了一声,叶庭云说:“那你知不知道亚里士多德?”
“知道,”慕明说:“他说人是群居动物。”
叶庭云微微一怔:“你知道我想跟你说什么吗?”
慕明:“知道。”
叶庭云惊叹于慕明这么小就能有这么敏锐的洞察力,自己只是问他知不知道亚里士多德,他就能猜出来自己今天找他来是干什么的,叶庭云笑了起来:“慕明,你很聪明,亚里士多德、柏拉图以及赫胥黎等多位学者都曾经表达过这个观点。
我们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因此,每个人也都是孤独的,你知道,哪怕身边有父母、兄弟姐妹、朋友、亦或者爱人,但这些人终将有一天会离你而去,每当你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你会发现,这个世界上你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
我们每个人都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哪怕你生活在一个看似繁华的群体里,也改变不了这种现状,因为人生的本质就是孤独。
但慕明,你要明白,人类是群居动物,尽管我们始终孑然一身,终归还是需要热闹的,这是人的天性,或者说是动物的本能,人不能真的完全封闭自己,不跟外界接触。
就算你能独处,你能忍受孤独,但你生活在人类这个集体中,以后长大了,踏入社会了,也终归要跟别人相处的。慕明,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慕明没说话,他甚至没有看叶庭云,只是盯着手里的水杯,连头也不抬。
叶庭云上大学修的是物理学和心理学,自然明白慕明现在这态度是什么意思。
他仔细观察过慕明,偶尔也会跟慕明聊天,他知道慕明心理上没有任何问题,不但如此,慕明的智力还比寻常的小孩高,现在之所以这样,多半是跟他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有关。
简单地说就是从小就不跟人接触,也没人教过该怎么跟人相处,不知道该怎么跟人相处,不知道怎么交朋友。
他现在担心的就是这个,太过特立独行,就会显得孤僻,显得另类。
人是群居动物,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有人情世故,有斗争,如果慕明继续这样下去,且不说以后出入社会,恐怕在学校都会受到排挤和欺负。
“试着去交几个朋友吧,”叶庭云最后说:“你这样聪明,这对你来说不是难事。”
慕明低着头,还是不吭声,叶庭云似乎早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也不生气,让慕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