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可是,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不愿放弃啊……
辛不言以为他清醒了,于是放开了钳制他肩膀的手,谁知下一秒,便听“咚”的一声响起——
辛成蹊竟是直挺挺地朝刘静姝跪了下去!
“你……”辛不言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从来不曾忤逆过自己的胞弟,只觉气血阵阵上涌,指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他仰望着她,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像是回到了她们成婚那天。
那天,她也是这样稳稳地坐在床榻上,静静地等着他走近她。
他记得,他那时明明是很欢喜的。他记得自己那时同她说,他会好好照顾她,会和她白头到老的。
他们怎么,怎么就走到这步了呢?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变的?
明明一开始,他们也是情投意合,走到哪里都被人称作佳偶天成的眷侣呀……
“对不起……”
他重重向前倒去,意识陷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却是:他还没有对她磕够三个头呢,她还会原谅自己吗?
刘静姝身子下意识地前倾了些,最后却克制地停下动作,沉默地看着他倒下去。
她没有想到他能够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辛不言到来的时候,她还有些遗憾,心说差一点就能成为史上第一位被夫跪拜的妻了。
她知道辛不言在辛成蹊心里的地位,这个待他如兄如父的亲大哥,从来运筹帷幄的辛家主,在辛成蹊眼中怕是也比神明差不了多少了。
所以只要是辛不言的命令,无论难易,他都执行;只要是辛不言说的话,无论对错,他都听信;辛不言厌恶的,他也随之不喜;辛不言喜欢的,他也跟着选取……
她曾经觉得辛成蹊活得像辛不言的影子,却始终带着拙劣的模仿痕迹,看得久了,总令人发笑。
可现在,她竟笑不出了。
这个活得影子一样的人,也曾为了她随口一句喜欢,冒雨跑去城西为她买来一袋尚且温热的栗子;也曾因为她一次微不可查的皱眉,从此桌上再也没有出现过羊肉;也会因为她说“别叫我沁娘”之后,便再也不敢开口……
而现在,这个小影子,为了她第一次反抗了在他心中奉若神明的大哥。
她该觉得慰藉么?还是为这份迟来的觉醒而感到悲痛?
她借着起身的功夫悄然揩去了那滴泪,像是拭去了这四年所有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情仇,也拭去了心中最后一丝疑犹。
刘静姝沉沉地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太多走马观花的片段,有他们一齐剪窗花时的温馨,有他们第一次得知要做父母时的喜悦,也有他们后来太多次歇斯底里地争吵……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昨日种种,恍如大梦一场。
只留一地斑驳的残痕。
她想,我不怪你了,小影子。
我原谅你。
原谅两个身不由己的人曾在夜里依偎着取暖,原谅这些年所有的错缪与荒诞,原谅长期依附而生的藤蔓离开大树需要时间。
这些,我都原谅了。
只是以后的路,我不会再陪你走了。
辛成蹊,我要去走我的路了。
“辛家主还不派人将他扶下去看大夫么?”刘静姝直视着辛不言燃着怒火的眼睛,丝毫不惧,“毕竟要是辛四死了,家主可就又少了条忠心耿耿的好狗。”
“刘五娘还真是牙尖嘴利,给辛某好好上了一课。”示意人将辛成蹊背走后,辛不言竟也奇迹般的冷静下来,平和的面上再无一丝怒气,“只是愚弟再不成器,也同五娘子做过四年同床共枕的夫妻。”
“他任打任骂,五娘子却一再咄咄逼人,怕是,有些得寸进尺了罢?”
“对伤害自己的人不打不骂,难道要摇尾乞怜么?”刘静姝意味不明地看着辛不言,话里的机锋二人心知肚明。
“看来辛家主想要的,”她顿了顿,随后压低声音讽刺道,“不是人,而是恶犬啊。”
“口说无凭,五娘子高兴就好。”他温和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今日之事,辛家记下了。”
“现在,请吧。”
“辛家的地盘,还轮不到外姓人做主。”
朱红色的大门轰然阖上,将圆日将落时最后的明亮遮蔽过去,昏暗的光线中,墨底金字镌刻“辛府”二字的匾额竟莫名显出几分萧索之感。
世家大族总是有特权的,掌孤本藏书、居琼楼玉宇、享锦衣玉食、得奴仆环绕若犹嫌不够,便可令目之所及处,皆划为己家之“领土”。
一条宽阔笔直的道路,抬眼望去,竟无一布衣行走,唯有显贵才可踏足。
而此刻,周遭皆门户紧闭,除刘家车马诸人之外,再无旁者停驻。
“五姐姐,我们走吧。”绯衣青年温声道。
“拿好,小十三。”刘静姝长长地舒了口气,将手中视若珍宝的圣旨递到刘含章手中,“帮姐姐保管好。”
话音落下,她一撩衣摆,朝皇城方向三拜九叩,恭恭敬敬地行了完个整个大礼。
她知晓,圣旨上的印章,是那位长公主盖下的,她认得。
世人只闻天家玉玺,代表皇权至高,却极少有人知道玉玺一式双痕,分朱玄二色。
新帝年少,执朱玺;摄政公主,掌玄玺。
在越国历代帝王之中,极少有使用双玺的情况,多是封玄请朱,一生只用朱玺示下。
直至先帝遗旨,令玉玺一分为二,由当今天子南宫扶瑾与摄政公主南宫扶月分别执掌,似有权衡之意。
且越国皇室崇玄为尊,是以公主手中玄玺的分量,在某些时候会更高于帝王手中的朱玺。
如此安排,很难说是好是坏。
至少现在的天家姐弟相处和睦,并无分歧之处;而未来如何,是依旧姐友弟恭还是同室操戈,就不是她们这些人能够思索的了。
只是,如果世上真有神明,恳请您降下慈悲,允信女贪心一回。
一愿殿下坐高堂,得安康,此生顺遂无恙;
二愿家人长欢喜,常团圆,岁岁皆可相伴;
三愿越国女子终破樊笼,获新生,得偿所愿。
她虔诚地许下心愿,期许满天神佛或有仁善,能有哪怕一位尊者,聆听她的祈盼。
“走吧,小十三。”她终于起身,回望着一直默默陪着她的人们,粲然一笑,“我们回家。”
“好,我们回家。”
这座囚禁她四年的牢笼,于今日卒然崩塌,她终于重获自由,终于逃离深渊,也终于得见天光。
这一切,源自深爱她的家人,源自要做她靠山的……弟弟,也源于巍峨宫墙内,那位仁慈的长公主殿下。
她会永远记得这天。
记得她坚定出走的决心,记得柳暗花明的惊喜,也记得所有曾途经她生命的风霜与泥泞。
前路或许依旧漫长,但好在家是最终方向。
家,是唯一归乡。
而她身边,还有所爱之人相伴。
此行不孤,春秋共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