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翻到月末,即将清明节,两人对着假期安排。
“我肯定回江城啊,估计一天乡下,一天市区,我妈说要参加个聚会。”
纪一舟端了盘刚洗好的草莓过来,塞了一颗到趴在沙发上看杂志的傅鸢棠嘴里,又转到书桌前忙工作。
“嗯,你六号回来?”
傅鸢棠咀嚼完嘴里的草莓才说,“六号下午的飞机,你呢,准备回去呆几天?”
“还没确定,六号我去找你玩?”
翻杂志的手顿了一下,傅鸢棠突然想到两人错过的初五约定,“真的?”
纪一舟回头正好对上傅鸢棠抬头的动作,他笑了下,“是啊,你把六号空给我。”
“那不行啊,我妈说了我也要去。”傅鸢棠突然又打了退堂鼓。
“不用。”纪一舟突然起身,走到她身边,弯腰捧起她的脸蛋,“凌晨给我就行。”
六号凌晨。
傅鸢棠吃完晚饭就睡了一觉,凌晨醒来怕自己睡着又灌了一杯咖啡。
她捏着马克杯转头看向窗外的月光时,突然想,他们这个约定会不会太折磨身体了。
纪一舟也没和她约时间,她点开手机,才两点多。
一天了,纪一舟一个消息也没有。
反而是她,事无巨细地分享,就差把她太公的坟头拍给他了。
根本不知道他在搞什么。
傅鸢棠大字型地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的吸顶灯,又想起纪一舟初三那年送她的那顶棒球帽。
她翻身起来,尽量小声地把衣柜深处的那个箱子搬出来,翻出那顶标签都没舍得摘的帽子。
用指尖捏着粉红的帽檐在手里翻转了几次,她还是舍不得剪掉标签,干脆拿起来在穿衣镜前戴着。
很老的款式了,傅鸢棠感觉自己的样子有点滑稽,在镜子前对着自己笑了起来。
伴随着笑声,突然窗口有几声异响,大半夜的,她汗毛都差点竖起来。
皱着眉头走到窗前,贴着窗子往下看,才看到是纪一舟。
那人正扔着石头,正好一个,砸到她那盆兰花花盆里。
房子的铝合金窗有些老了,拉开的声音很大,她怕扰民,干脆拨通了纪一舟的电话,“别扔了!别把我窗户砸咯!”
“那你快下来。”
莫名地,没有看到他的脸,傅鸢棠也能想象纪一舟此刻的表情。
她收好箱子,又换下睡衣,然后蹑手蹑脚地出门。
轻轻合上防盗门的那一刻,傅鸢棠突然觉得自己像以前读书时偷偷半夜溜出去和闺蜜们吃宵夜一样。
用艾萍的话说就是,做贼的。
她脚步轻快地下楼,出了单元楼道,就看到纪一舟站在那棵晚樱树下。
白衫黑裤,身后那辆不知哪里弄来的山地车,还有他学生时代常背的那个单肩包。
他甚至头发也没像平时一样打理,剪短了些,干净简单的发型,一如昨日。
夜风刮过,飞舞的花瓣眷顾树下的男人,时光错位,傅鸢棠仿佛看到十六岁的他。
纪一舟也被傅鸢棠盯得有些不自然,他握拳清了清嗓子,“干嘛呢,傅鸢棠,不怕迟到?”
傅鸢棠没忍住笑场了,“什么迟到啊?”
“早自习啊!”
“神经。”傅鸢棠小声骂着他,走到他身边。
风又大了一些,头顶的樱花簌簌地飘落,好像一场粉红雪。
“哪儿来的车啊?”她抬了抬下巴。
纪一舟转身走到车的另一边,拍了拍车座,“送你上学不得有车?你知道你家离学校多远吗?”
傅鸢棠憋着笑,又赶他走,“那走吧,正好去吃个早餐。”
不过上车前她纠结了下是侧坐还是跨坐,纪一舟单脚撑在地上回头催促她,“好了,别整那套,怎么舒服怎么坐,小心掉下去!”
傅鸢棠切了一声,直接迈腿一屁股坐下,拍了拍纪一舟的背,“快走快走,你个臭狗。”
踏板蹬了起来,纪一舟匀速骑着,带她出了小区。
傅鸢棠捏着纪一舟的衣角,嘴里哼着歌,前面的人突然猛刹了一把,弄得她撞到了他的后背。
她没好气地揉着鼻子,“干嘛啊你!”
“傅鸢棠,你演戏演上瘾了是吧?”
没由来的被阴阳一把,傅鸢棠皱着眉头看着他。
纪一舟干脆抓了她的手,环着他的腰,“前面是你男人,不是你同学!”
傅鸢棠干脆捏了下他的腰侧,“你也知道啊?”
纪一舟嘴里喊着错了,又问她疼不疼,傅鸢棠干脆翻了个白眼,又催他,“走呀!”
吵吵闹闹的,又重新出发。
有纪一舟在,傅鸢棠一向不怎么看路,她专心在后座上哼着歌,又怂恿纪一舟唱。
他没应她,只是越骑越快,有几次下坡那种失重感,惹得傅鸢棠尖叫,而前座的人也叫嚣着冲了下去。
似曾相识,傅鸢棠看着身前鼓起的白衬衫,突然想起好多年前那个瘦小的身影。
那年他们,也是这样。
一辆车,两个人,冲到那片溪流边。
这次也一样,纪一舟突然拐到了一个傅鸢棠没来过的公园里,她好奇地四处打量着,又被载到岸边。
“到了,下来。”
傅鸢棠跳下车,看着一旁的溪流山水,总觉得很熟悉。
“这里……”她回头找纪一舟,却看人已经在长椅上坐下,他朝她招了招手,喊她过去。
“这里我们是不是来过啊?”傅鸢棠走到他身边,还是问出了疑问。
纪一舟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两罐啤酒,单手打开,递给她。
这不是纪一舟第一次在她面前这样单手开易拉罐,但她每次都感觉被他硬控住。
傅鸢棠有点害羞地朝他笑了笑,接过了那罐一番榨,两人碰了一下,她听见纪一舟问,“你怎么认出这里的?”
她喝了一口,又指着水里的那块石头,“我记得那块石头,那天你说像一只小狗的头。”
纪一舟楞了一下,盯着那块石头,带着特定的形状,对上了孩童时的脑回路,笑了一下,“傅鸢棠,你到底多爱我啊,这么久的事情都记得。”
傅鸢棠听了他自恋的话哼了一声,又闲适地靠在椅背上,“怎么带我来这里?”
纪一舟也靠在她边上,转头对她说,“故地重游啊,我本来想在这里对你表白的。”
傅鸢棠举起易拉罐的手顿了一下,又带着兴奋地转头,“真的假的?你准备了什么台词?”
回应她的只有笑声,“过期了啊,台本都撕了。”
傅鸢棠切了一声,才不哄他说,自顾自地喝酒。
夜风阵阵,配着潺潺流水声,和空气里弥漫着的不知名花香。
是春天。
傅鸢棠突然掏出了手机,看了下时间,正好四点。
她不哄,自然有人着急。
纪一舟的手突然握拳在傅鸢棠的眼前,“宝宝,我给你变个魔术?”
傅鸢棠挑着眉毛看他,等着看他能耍出什么花来。
她点点头。
面前的那只手,摊开来,是几个黑乎乎的东西,她皱着眉毛凑近了借着灯光,才发现是五六个苍耳子。
春天的它们,或者说是从冬天留存下来的,已经干枯,蜷缩在一起。
她勾了勾嘴角,“哪儿弄来的?”
“昨天遇见的,从南城带回来的咯。”纪一舟说着,又合上了手掌,他哄她,“吹口气。”
傅鸢棠将信将疑地朝那个拳头吹了一口,再打开,变出来一朵花。
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纪一舟,抓着他的手来回看着,“你怎么变的啊?”
“还没变完呢,着什么急。宝宝,前几天你说想买什么来着?”
想买什么,傅鸢棠可真不记得了,她一天能念叨八百个要买的东西。
纪一舟提醒她,“你说涨价很猛的那个。”
傅鸢棠眨巴了下眼睛,“金条啊?”
又吞咽了下口水,“你变个给我看看。”
纪一舟故作神秘地笑笑,这次没有合上手掌,“你也太看得起你男朋友了……”
说着,他把手里那朵海棠别到了她的耳边,“不过,让我试试吧。”
他从包里又拿出了一个塑料瓶子,把刚刚那些苍耳子放了进去,“傅鸢棠,你盯着啊……”
他两指捏着瓶口和瓶底,突然摇晃了一下,傅鸢棠感觉自己也没眨眼,整个瓶子突然变得金灿灿的。
“真的假的啊??”
傅鸢棠想伸手拿过那个瓶子,纪一舟才不让她发现道具的端倪,只是将瓶盖扭开,将那些金子倒在傅鸢棠的掌心里。
她看着那些打造成苍耳子形状的金子,不可置信地看了纪一舟一眼,又转眼盯着它们,“是真的吗……”
纪一舟没忍住笑了,“要不你咬一口?”
傅鸢棠还真咬了,没顾纪一舟阻止,其中一颗就这么留下了她的牙印。
“小船!你送我金子干嘛啊!”
纪一舟无奈地看着她,“你数数几个。”
傅鸢棠快速地分拨着,一共十二个。
“嗯,那年丢了你一头,这就是……迟来的赔偿?”
“会不会太……”她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了,夸张?过头?
“嫌少啊?家里还买了金条,到时候你记得存银行保险柜里去。”
“啊?”傅鸢棠没想自己随口说的东西就有啊,“你干嘛啊!”
“什么干嘛?我答应你的啊。”
“嗯?”
“告白那天说的,该有的都不会少。”
“可你不是……”
“棠。”纪一舟无比认真地看着她,“我那天说的都是真心话,每一句都会实践的。”
纪一舟伸手合上了傅鸢棠的五指,让她握住了那些东西,“而且我妈说了,送女孩东西还是金子最实在。”
“纪小船,如果你知道当初扔了一把苍耳到我头上,未来要赔我一把金的,还会扔吗?”
“不会,但不是为了这个。”
“那是什么?”
“我希望那天我们都是没有眼泪的。”
天边翻起了鱼肚白,月亮还没彻底隐藏,就泛起了细碎霞光,照着水面上有了不同于夜晚的波光。
远处偶尔飞过几只不知名的鸟儿,近处的步道上传来细细的脚步声。
夜晚的安静像被撕去,人间又热闹起来。
岸边依偎着两个身影,他们静静站着,不知在看着什么。
一阵风吹过,掀起他们翻飞的衬衫衣角。
水面上飞过一块石头,漂打了四次,投进水里。
他们回头没发现岸边还有别人,又相视一笑。
“我爱你。”
“我爱你。”
—正文完—
2026/2/27-2026/5/4
乌梅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