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受控地停在原地，连纪一舟对面人是谁也没看，呼吸不由得加速、胸膛起伏着只盯着那道背影。

那天酒桌上，海莉后来又说了很多疯话，但有一些话，她记得清清楚楚。

“棠，我和你说句实话，我发现老纪不想见你，或者说他避着你。他来我这儿探班过两次，回回欲言又止，我提起你，他就岔话题。棠，他从前不这样的，他从前对你好得没话说，你和我说实话，你们是不是偷偷在一起过没告诉我？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能接受BE的。”

“棠，你不要有心理负担。你喜欢他他喜欢你，都是很正常的事，只是我很难过，难过我们曾经是那么好的朋友，为什么这些年连一起坐下来喝酒的机会都没有了。为什么你再也不提起他了，为什么他也不再提起你了？”

“你回去让盛今朝放心吧，北城很大的，你们不会遇上的...”

她记得很清楚，高考后，纪一舟主动和自己断联过，后来靠着她坚持不懈的厚脸皮，他们又续上了聊天，再后来......他们好像没资格再自居朋友这个招笑的身份聊下去了，何况，他们之间隔了八个时区、八千公里，那是谁也没有挑战过的见面飞行。

说是很大的城市，怎么在这个平凡的工作日还能在一家西餐厅遇上了？

傅鸢棠还在踌躇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时，侍者发现了客人没有跟上来，小心地折回来询问，“傅小姐？”

正是这一声呼唤，不仅让傅鸢棠回了神，不远处的纪一舟也突然停下了和对面人聊天的状态，像是下意识又像是被这边动静吸引了一般，回了头。

四目相撞间，傅鸢棠只觉得四周环境像被挤压、压缩，又觉得自己像危险地立于站台黄线上任由列车在自己耳边呼啸而过。她仿佛看了一段放慢长镜头，眼睁睁地看着回头的人从淡漠到惊讶起身，又弯了弯他那双标志的笑眼。下一秒，傅鸢棠想起了纪一舟曾和自己说过的一种拍摄叙述手法——蒙太奇，她恍惚重叠到，自己面对的是十七岁的纪一舟。

什么都没变，什么都变了。

没变的是那双笑眼，弯弯的，很可爱。笑起来可爱，不笑起来的冷脸萌，大一时，傅鸢棠和自己寝室那几个爱追星的室友学习着饭圈那些彩虹屁用语，她当然不把这些用在其他明星那里，她统统悄悄地用在了纪一舟身上。在那阵子动物塑的风潮里，她精准地发明了纪一舟的萨摩耶塑，她甚至用一张萨摩耶的照片做了半学期的头像，纪一舟还问了她好几次以前不是喜欢博美吗？

那时候她怎么说的呢？噢对了，她说，我就是喜欢冷脸萌的大狗狗。

可惜，最后那张头像也被她心灰意冷地换掉了，换成了一朵岁月静好的荷花，一直用到现在。

变了的是身高、体型、甚至脸，傅鸢棠哪怕今天踩了高跟鞋，也断定纪一舟又长高了，肩膀也宽了，肯定是在健身的身材，他甚至还穿了件略紧身的黑色羊毛半高领毛衣。她回去可得和莉莉吐槽下她正主怎么可以穿这么危险的衣服在外面乱逛，以及称赞一下她正主的好身材，还有......那张不去当模特反而当了摄影师可惜了的脸。

“傅鸢棠？”到底是纪一舟最先打招呼，他甚至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啊...纪一舟。好久不见。”傅鸢棠上前了几步，隔着友好的距离回应了他。

“真是你啊！我刚还以为认错了。”纪一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又指了指头发，“你染这个颜色，也留长了，差点没认出来。”

傅鸢棠有些尴尬地抚摸了下自己的头发，又捞起耳边的一缕别到了耳后，她上周因为心情压抑就去染了这头金棕色的头发，当时回家就被艾萍骂头发白养了，好不容易留到脖子的长度又去漂，她信誓旦旦地说没漂才平息了风波，“新年嘛，换个颜色。”

“是嘛？头发什么时候留的？自从......你好像一直留的短发吧。”

自从六年级被纪一舟丢了那一头的苍耳，傅鸢棠一把剪掉了马尾，从此那么多年，一直都是学生头，看来某人现在也不好意思提起那段幼稚又混蛋的往事，傅鸢棠笑笑，“嗐，去年才留的，这不想着三十岁之前还想看看自己长发及腰的样子吗？”

“这话说的，搞得我也年龄焦虑了啊。”

傅鸢棠没心情和他为了自己的头发在西餐厅里现眼地聊着，她岔开话题，“我来见个客户，你这是...约会？”

“噢，不是。”纪一舟倒也坦诚，准备介绍自己同桌的女伴和她互相认识。

还没介绍呢，傅鸢棠发现了，那是她追的那部恋综其中的一位以美貌霸榜热搜的女嘉宾——宋敏京！

傅鸢棠惊得捂住了嘴，一时间也顾不上在纪一舟面前装矜持了，忙凑上去打招呼，“敏京！我超喜欢你！”

宋敏京也没想到这个进门前就让纪一舟频频失神的女人居然还是自己的粉丝，她本来是看笑话的状态，这会儿自己倒有点洋相了，“呃...你好，那个....请问这么称呼？”

“傅，我姓傅，傅鸢棠，鸢尾和海棠花，你可以喊我棠棠！”傅鸢棠边说着边从自己的腋下包里抽出手机，心里默念一定要合上影啊，最好在加个微信互换个社交平台互关，她最爱和美女做朋友了。

“好，棠棠，那个...纪导你和棠棠...是？”宋敏京有些被傅鸢棠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到，慌忙求助了对面的熟人。

“我和她...同学吧。”

“对，我和纪小...你们纪导，幼儿园开始就是同学。”傅鸢棠觉得要拉纪一舟给自己信任背书啊，今天这个微信怎么样也是要互换的。

“噢，青梅竹马啊。”宋敏京笑着说。

盖棺定论，傅鸢棠莫名又想到盛今朝学姐那个青梅竹马言论，此刻她不想反驳也反驳不了，对比起来，他们认识二十年的年限，再没有比他还合适的‘青梅竹马’了。

傅鸢棠转头看了眼纪一舟，却意外地撞进了他若有所思盯着自己的眼神，她像被萨摩耶的狗毛拂了一脸，微微瘙痒间还伴着生理性的脸红，她略微窘迫地回了头，想继续续上刚刚那份热情，但是也有些磕巴，“敏京...咱俩合影一张，可以吗？”

宋敏京仰头看着这对刚刚话题绕着头发不放现在又莫名其妙红脸的‘同学’，笑了笑，“可以啊，麻烦纪导了，咱们去那儿拍吧。”

傅鸢棠有些麻木又恍惚地顺着宋敏京指的落地窗外，那墙装饰性外摆的玫瑰花海，她刚刚在那里自拍了几张，而这里，将那儿的一切，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