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勋一直沉默地听着,从方才起就几乎没有说过话,只是站在妻子身后,一只手始终稳稳地拦在她身前。此刻他轻轻把谢岫往身后带了带,往前走了半步,沉甸甸的目光落在谢清辞身上。
“蕴秀,你先别急。阿辞不是小孩了。她把匕首交给陛下的时候,我是知道的。”
谢岫猛地回头看他,眼睛瞪得浑圆:“你说什么?”
冯勋没有回避妻子的目光,只是放缓了语调:“这件事,我之前没有跟你细说。那把匕首,阿辞交上去之后,和我商量过。陛下的反应,她不是没有考虑过。”
谢岫的脸色变了几变,嘴唇翕动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冯勋转过身,面对谢桢,抱拳行了一礼:“岳父大人,兄长的事,我和蕴秀一样痛心。您是长辈,有些话您不好说,我替您说。阿辞选的这条路凶险,但她不是一个人走。我不敢说能护她周全,但我冯勋但凡还在京营站着一天,就不会让她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他看着谢清辞,目光沉稳而复杂:“阿辞,你姑姑说得没有错,陛下让你祖父去看那把匕首,是信任,也是警告。”
“你把匕首交上去这一步,没有做错,先太子的旧案,没有陛下的默许,谁也翻不动。但陛下能默许到哪一步,谁也不知道。你要往下走,就要时刻记着这道分寸。”
谢清辞刚要开口,被他抬手止住了。
“我今天拦着你姑姑,不是替你做说客。你姑姑怕的不是你翻案,怕的是你把自己搭进去。你要做,就把退路留好。不是给你自己留,是给谢家留。”
他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在谢岫身后,一只粗糙的大手稳稳地按在妻子肩上。
谢岫浑身都在发抖,别过脸去,眼泪无声地滑下来。谢清辞站在烛火的光圈里,脊背笔直。
她没有再反驳姑姑的话,也没有再解释自己的计划,只是转过身去,给父亲的灵位又上了一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牌位前散作一团。
晚间,谢清辞独自穿过月洞门,往东跨院走去。腊月的夜风冷得刺骨,她把大氅拢紧了些。
东跨院里安安静静,只有沈知微那间屋子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层暖黄的烛光。她走到门前,没让人通报,自己伸手推开了门。
暖意扑面而来。沈知微正站在书案前执笔描着一幅墨梅,沈念立在一旁替他磨墨。
听见门响,沈知微抬起笑了起来:“先生来了。”笑容温暖又明亮。
他几步迎上去,接过她的大氅挂到衣架上,将她引到书案旁那把唯一的圈椅上坐下,又转身去倒热茶。
谢清辞有些怔愣的坐在那里,直到沈知微递过来热茶,放在一旁的案上。她不知自己怎么了,怔怔的抬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沈知微脚步一停。侧过头对沈念递了一个眼神。沈念立刻放下墨锭,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把门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灯花噼啪响了两声,窗外北风贴着檐角低低地呜咽。
沈知微顺着她的力道,在她身前缓缓蹲了下来,仰头看她,声音放得极轻极缓。
“先生,出什么事了。”
他蹲在谢清辞身前,比她矮了半头,烛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将那双向来温润的眼睛映得又亮又柔。
她看着那双干净得像雪后初霁的眼睛,那些真正想说的话忽然全堵在了喉咙里。
她该怎么说,自己准备用最犯忌讳的方式去逼死张阁老。
皇帝给祖父看过那把匕首,谢清辞就已经知道,正大光明翻案,在这两年已经走不通了。但她等不了了,她绝不能让那个人老死善终。
这些话,一句都不能说。不是因为不信任他,恰恰是因为他太干净,她不想让这些泥点子溅到他身上。
她怔怔地看了他许久,最终只是轻声问了一句。
“见山,如果我为了达到一些目的,手上沾了血。你觉得,我还是你认识的那个谢清辞吗。”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认真地思考了半晌,才重新抬起眼来。
“先生之前教过我,要做事,就得先学会在泥坑里打滚,不比恶人多些手段,怎么惩治恶人。”
沈知微看着她的眼睛:“先生不是在怕血。先生在浙东杀过海盗,刀锋见血的时候,眼睛都没眨过。先生怕的是,这一回沾的血,会玷污自己的本心。”
谢清辞拉着他袖口的手指收紧了些。
沈知微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他仰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像是两团温热的光。
“可本心这东西,不是看手上干不干净。是看为什么沾的血。先生若只是为了私仇泄愤,不会来问我这句话。先生既然在问,就说明先生心里那把秤还在。”
他抬起手,小心地将掌心覆在她拉着自己袖口的手背上,指尖温热,动作轻得像是怕惊落梅枝上的雪。
“先生在浙东杀海盗,是为了护一境百姓。先生如今要做的事,无论是什么,只要还是为了护该护的人,守该守的理,那先生就没有变。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谢清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