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被抹了一道胭脂,从颧骨斜斜划到耳根,像是被人偷袭过。
方元启站在他旁边,更惨一些,额头上三道红印子,鼻尖上一道,大约是帮倒忙时被人顺手抹的。
周翊诚蹲在椅子上,身前围着一条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旧围裙,脸上红一道白一道,跟年画里的小花猫似的。他手里捧着一个小瓷盒,正全神贯注地往里面刮胭脂膏子,刮得满手都是。
人群中还夹杂着几个小的,青简额头正中点了个红点,沈念嘴边糊了一圈胭脂,像偷吃了糖没擦嘴。谢九和碧砚大约是后来被拉进来的,脸上倒还算干净。
满屋子花脸猫听见笑声齐刷刷转过头来,都有些不好意思。
沈知微下意识想用袖子去擦脸,看到满手的油和花汁,手抬到一半便停住了,只是别开脸,耳根在午后的日光里慢慢红了起来。
方元启干咳两声,伸手去摸额头,结果把手上的胭脂又蹭了一道在脑门上,愈发狼狈。
青简和沈念几个小的更是赶紧低头,假装一直在认真干活。
只有周翊诚从椅子上跳下来,举着手里的小瓷盒便朝她跑过来,仰起那张花猫似的脸。
“先生来啦,我本来也给先生做了一盒面脂,但是我做的不好,还是拿回去给阿爹护手用吧。等我手艺精了,再做给先生和阿娘。”
谢清辞被他拽到长条案前。沈知微面前摆着几只精致的小瓷盒,盖子敞着,里头盛着新制好的面脂,还有几盒深红浅红的胭脂膏子。
沈知微从案上拿起一只青瓷小盒,递到谢清辞面前,笑着说:“先生试试这个。”
只见里头盛着雪白的膏体,细腻莹润,隐约透着一丝极淡的花香。
她挑了一点涂在手背上,膏体触手即化,揉开之后皮肤上只余一层薄薄的润泽,不油不腻,柔滑得像是化开的春雪。把手背凑近闻了闻,那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倒像是清晨梅林里沾了露水的花瓣。
“确实不错,见山手艺果然好。”
周翊诚从旁边探出头来,两只手各举着一盒胭脂,活像一只炫耀果子的小松鼠:“面脂不算什么,师弟调的胭脂更好看,我看他专门给先生调了一盒呢!”
沈知微见周翊诚冲他挤眉弄眼,有些无奈地弯了弯嘴角,从案角拿起一只精致的小瓷盒。
“颜色调得清淡了些,先生试试?”
盒子比方才的面脂盒还要小巧些,捧在掌心里刚好一握。里头盛的胭脂膏子也是颜色清雅柔和,比桃花瓣的粉更淡一分,比杏花的白又多了一抹暖意。
看着盒中那一点柔和的颜色,谢清辞心里却有些想笑。这人应该是见她天天素着一张脸,怕调得浓了艳了她不肯要。
她也不是全然不做妆饰,平日里,眉毛总是要修一修的,人看着也精神些。偶尔熬了大夜,也会敷一点脂粉让气色好点。
本朝选官讲究容貌风仪,能站在朝堂上的,无论男女大多品貌不俗,修眉画眼的大有人在,有些男同僚都比她精致得多。
她在吏部那一群朱紫公卿里头,确实算是很潦草的那一拨了。
田尚书说过她好几回,说年轻人好歹收拾收拾,她也没听进去。天天忙的觉都不够睡,哪有心思管这些。
不过,这盒胭脂的颜色倒是真的清淡。不像外头铺子里卖的那种红得扎眼,淡淡柔柔的,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好气色。
哪天气色不佳,倒可以点一点在唇上。
她不客气的胭脂收进了袖子里:“颜色不错,明天我试试看。”
沈知微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他认识谢清辞这么久,从来没有见她认真妆饰过。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是人群里最让人挪不开眼的那一个。
先生她眉目清隽,身姿如鹤。那份风姿,不是脂粉描出来的,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案牍劳形磨不掉的卓尔不群。
不过关于她妆饰的模样,沈知微的确听说过一些。
有位前辈说起大公主府的那场宴席,总要感叹一回。那时的谢探花,也曾盛装高髻,描眉点唇,往灯下一站,满堂珠翠都失了颜色。
那份美,见过的人至今念念不忘,他听了也忍不住在心里描摹过,却描不出来。那个时候的谢清辞是什么样的?他想象不出。
只觉得大约像梅梢上落了一层薄雪,清极不知寒,又艳得不敢多看。
谢清辞却在一旁,随手拿起案上其他人调的几盒,一盒一盒打开来看,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周翊诚调的那盒,大约是紫草油放多了,颜色红得发紫,膏体边缘还有几道没搅匀的纹路。谢清辞挑了一点涂在手背上,举起来对着天光端详了片刻,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诚哥儿的手艺很有辨识度啊。这个颜色抹在脸上,满朝文武谁看了不夸一声好气色。”
花厅里爆出一阵哄笑。方元启笑得直拍大腿,谢九捂着脸肩膀直抖。
周翊诚蹭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扑过去抢那盒胭脂,嘴里嚷嚷着“先生你笑话我”,脸涨得比方才挨了脑瓜崩还红。
谢清辞把手举高,身子往后一靠,也不躲,只是笑着看他急得团团转,逗了他好几句话,才把那盒浓胭脂还给他。
碧砚调的那盒倒是匀净,颜色却调得发灰,像是往绯红里掺了一滴墨,怎么看都不太对劲。谢清辞把盒盖合上推还给她,还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也别扔,留着画眼睛用。”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碧砚苦着脸把瓷盒揣进怀里,嘴里嘟囔着:“主君就知道笑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