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首辅这话说得平,但分量极重。文选司的名单不是谢清辞一个人说了算的,每一笔都要经过吏部尚书,经过内阁。
想弹劾谢清辞徇私枉法,弹劾的不只是她一个人,是吏部,是内阁,是整个朝廷的铨选制度。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御案上那几页弹章拿起来,翻了翻,笑着点道:“郑卿。”
郑御史赶紧躬身。
“你这弹章写得倒是工整。就是查得不够细。下回弹劾之前,先把事情问清楚。”
郑御史的腰弯得更低了。
皇帝不再看他:“接着说。方才户部说到年终结余,说到哪儿了?”
户部尚书赶紧重新捧起奏折。殿中那些交汇的目光纷纷收回,方才那一场弹劾像是一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荡了几圈,便被皇帝一只手按了下去。
郑御史退回班列,笏板垂在身侧,再没举起来过。
谢清辞站在原处,垂眼看着自己袖口上绣的獬豸纹样。
獬豸能辨忠奸,见不直者则触之。
她这个文选司郎中,做得合情合理合规。她压下去的那些人,每一个都有案可查,每一笔都挑不出毛病。张阁老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什么都不说。只说回避。
这一招以退为进,退得干干净净,也进得无声无息。
谢清辞慢慢松开咬着的后槽牙。
殿中,户部尚书的奏报终于到了尾声。工部又站出来争河工银子,张郎中深吸一口气,重新出列。朝会还在继续,像一条大河,不会为任何一块礁石停下。
只是水底下,暗流已经换了方向。
散朝时已近午时,谢清辞刚走下几步台阶,便被一个内侍拦住了。“谢郎中,陛下请您留步。”
走在她前后的几个官员都忍不住侧目,谢清辞垂眼应了一声,转身跟着内侍往武英店的内殿走去。
内殿的地龙烧得比前朝还旺些。
窗纸上映着正午的天光,案几就摆在窗下,一方毯,两只蒲团,几样菜已经布好了,旁边还搁着一只温酒的铜壶。
皇帝坐在方毯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随意搁着,袍服还没换,玉带松了半扣。瞧着像是回了内殿便再没让人伺候。
谢清辞进了门,正要行礼,皇帝抬眼,随手往对面的蒲团一指。
“来了?坐。”
谢清辞还是坚持行了一礼,才在蒲团上坐下来。内侍上前斟了酒,躬身退了出去,殿门轻轻掩上。
案上摆了一碟酱烧肘子,切得厚薄随意酱色浓油亮汪汪的,旁边是卤水拼盘,豆干猪耳和鸭肫片得薄薄的,淋了层麻油,还有一碟子花生米,一碟拍黄瓜。旁边搁着两只热腾腾的烧饼。
都是下酒的菜,带着一股子不拘礼数的市井气。
皇帝把盏沿朝她举了举:“来,陪我喝几杯。特意让御膳房做的,快尝尝。”
谢清辞端起了酒盏却没有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笑道。
“陛下,臣下午还有差事。这酒一喝,怕是又要被弹劾了。”
皇帝笑出了声,拿手指点了点她。
“放心,让人替你告了假。一会儿你只管回家睡大觉就是。”
谢清辞闻言,也不外客气。端起酒盏饮了一杯,皇帝准备的是烈酒,入口有些烧喉。
搁下酒盏,又夹了片猪耳,嚼着咯吱咯吱脆生生的。皇帝也不催,自己在那里自斟自饮。
谢清辞嚼着猪耳,心里却清楚。陛下今日叫她来,不是为了吃饭。那柄匕首萧灼该是送到了。
“怀安。那柄匕首,朕看过了。”
皇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她没有抬头,只是又端起酒盏饮了一口,撂下酒盏长叹了一口气。
“陛下今日叫臣来,总不是为了夸御膳房的肘子做得好。有什么话,您就说吧。”
皇帝也搁下了酒盏,看着窗纸上映着的天光,声音不由的低了下去。
“你父亲……和大哥相交莫逆。”
皇帝自顾自地说下去,像是在对酒说话。
“他们俩在一处,总有说不完的话。大哥是跟着父皇打过天下的人,你父亲是他最信得过的将军。他们坐在一处,一个说朝政,一个说边务,朕就坐在后头听着。”
“我那时候小,插不上嘴,就跟着他们。他们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后来。大哥死了,你父亲也死了。我当了皇帝,我追在他们后面追了那么多年,到头来,一个都没追上。”
皇帝把酒盏搁回案上,有些万念俱灰的接着说道。
“当年,大哥代父皇巡视晋王封地。周栉在王府设接风宴,席间有一道羹,是二哥亲手端给大哥的。羹里下了慢性寒毒。大哥在巡视途中又用了两回,每一回都是周栉的人安排的膳。三个月后,大哥回京暴毙,太医说是时疫。”
皇帝的声音哽住了。
“父皇早都查了出来,不是时疫是寒毒,他的儿子亲手杀了兄长。”
谢清辞没有接话。她知道,陛下今日叫她来,不是为了听她说什么。
陛下只是想说。这些话在他心里压了快二十年,从太子暴毙的那一天起,从父亲战死的那一天起。从明知真相,却不得不将仇人继续留在那个位置上的那一天起。
这些话他无人可说。
从前还有谢桢。祖父是跟着先帝打过天下的老臣,是陛下的先生。可祖父致仕后,这座皇城里就再也没有一个能让陛下开口的人了。
只剩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