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张一向桀骜锋利、万事不入眼的脸上，猛地掠过一丝由于过度震惊而产生的错愕。那双上挑的眼尾微微颤抖着，瞳孔皱缩。

但那仅仅只有0.1秒。

下一刻，所有的错愕被一种更深、更冷、更具杀伤力的冰霜所覆盖。

他认出了他。

陆今辰。

那个五年前在两人共同研发最关键的时刻，不告而别、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

那个如今站在资本顶端、一手缔造了矩阵科技、用冰冷的算法亲手把无数原创者逼上绝路的、所谓的“AI教父”。

许光锥缓缓地、甚至有些慢条斯理地将那支还没抽完的薄荷烟，按灭在那个堆满了烟蒂的、肮脏的灰白色塑料烟灰缸里。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极缓，却带着一种令人胆战心惊的肃杀感。

他站起身，身形在宽松的卫衣下显得有些清瘦，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株绝不弯腰的、带刺的野竹。

他勾了勾唇角，竟然笑出声来。

“呵。”

那笑声极轻，却没有半分温度，冷得像是一枚尖锐的冰锥，带着积压了五年的恨意，直直地扎向陆今辰的心脏。

“我当是谁呢。”

许光锥迈步朝他走来。

网吧狭窄的过道因为他的移动而显得更加局促。他每走一步，都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压迫感。

陆今辰没有动，他只是那样贪婪而心碎地看着他。

“矩阵科技的陆总，陆大工程师，全球最具影响力的科技领袖——”

许光锥走到他面前，在距离他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停住。这个距离，近到陆今辰能清晰地看见他眼睫毛的每一次细微颤动，能看见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苍白而紧绷的脸。

“怎么有空屈尊降贵，来我们这种城中村的‘垃圾网吧’？”

他刻意在“垃圾网吧”四个字上加了重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陆今辰的心脏猛地一缩，那种尖锐的疼痛让他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冷静。他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喉咙里却像是被塞进了一块滚烫的铅块。

五年了。

他有海量的话想解释。他想告诉他，那个2030年的死亡宿命；想告诉他，为了在这个必死的闭环里给他留下一线生机，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想告诉他，他从来没有背叛过他们的初心……

可当他对上他那双写满了“恨”与“鄙夷”的眼睛时，所有的语言都显得那样苍白、那样虚伪、那样无力。

他该怎么说？

说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五年后救他的命？

他只会笑他是个疯子。

两人就这样近距离地对峙着。

陆今辰身上散发着干净冷冽的雪松香气，那是昂贵的、属于上流社会的味道，与网吧里这种潮湿、汗臭、劣质烟草交织的污浊气息格格不入。

他那衬衫领口一丝不误，每一处褶皱都显出一种病态的完美。

这象征着他身处的那个高高在上、冰冷无情、试图抹杀所有人类随机性的资本世界。

而许光锥，他站在这一片狼藉中，满身尘埃，满眼疲惫，却拥有着他这辈子都无法再拥有的、那种鲜活的、宁死不屈的灵魂。

“陆总大驾光临，”

许光锥仰起头，眼神锋利如同一把刚开刃的苗刀，直直刺进陆今辰眼底最深处，一字一顿：

“是来收购我这破网吧，好把这最后一点活人气息，也变成你们AI那令人作呕的复刻品吗？”

“还是说——”

他微微往前倾身，带着某种挑衅的、自毁般的快感，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刺骨的寒意，“陆总是来看看，被你亲手毁掉的原创者们，活得有多惨？看着我们像蝼蚁一样在泥泞里挣扎，是不是能让陆总的算法变得更完美一点？”

周围的空气瞬间紧绷到了一触即发的程度。

原本在敲代码、写稿子的原创者们纷纷停下了动作，几十道充满敌意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陆今辰。

“矩阵科技”这四个字，对他们而言，不仅仅是一个公司，更是压在头顶、让他们无法呼吸的大山，是榨干他们每一滴心血价值、最后还要给他们贴上“过时”标签的刽子手。

“他就是矩阵的陆今辰？”

“那个杀死了原创的人？”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矩阵的狗！”

低低的咒骂声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陆今辰的脸色更加苍白了，那一贯冷静淡漠、仿佛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眉眼，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见的裂痕。

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孩。

看着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恨意、看着他因为愤怒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反复揉搓，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他恨他。

恨他五年前那个雨夜的不告而别。恨他如今天神降临般站在AI的顶端，成了那个亲手摧毁他信仰的帮凶。

可没有人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说有一个人比许光锥更想毁掉矩阵科技，那个人……只能是他陆今辰。

“我不是。”

陆今辰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由于过度压抑而产生的艰涩感。他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一下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僵住。

“光锥，我不是来……”

“别叫我名字。”

许光锥骤然打断他，眼神冷得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陆总，我们没那么熟。”

他厌恶地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动作像是在躲避什么肮脏的排泄物，又像是在躲避某种致命的病毒。

“矩阵科技的人，最好别踏足我的地方。这里是活人写东西的地方，不是你们算法复刻垃圾的工厂。”

他转过身，不再多看他一眼，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决绝而单薄的背影。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拿起那支几乎被他捏断的钢笔，在白纸上重重地、力透纸背地写下八个大字： 【拒绝AI，守护原创。】

动作干脆，杀气腾腾，不留任何余地。

陆今辰僵在网吧门口。

他周身的寒气与这里的热浪剧烈对撞，在他周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孤寂的屏障。没人敢靠近他，也没人敢驱赶他。他就像一个由于太过完美而显得虚假的神像，在这一片破败中，静默成了一道悲伤的风景线。

口袋里的观测仪依旧在疯狂跳动：

【关键变量：许光锥。当前同步率：0.01%】

【警告：宿命偏离度极高，死亡倒计时持续中。】

屏幕上闪烁的文字在提醒着他：这个对他恨之入骨、视他为寇雠的人，是他逆转全人类死局的唯一希望。

陆今辰看着他那倔强、孤勇、却又在蓝光照射下显得无比脆弱的背影。

他看着他在那个被称为“垃圾场”的破旧网吧里，像守卫最后堡垒的士兵一样，守着那点可怜却珍贵的“真实”。

他黑眸深处，那一层终年不化的寒冰之下，那簇偏执而滚烫的野火，非但没有因为他的冷漠而熄灭，反而烧得更烈、更疯狂了。

他在心里轻声说：

_恨吧。骂吧。疏远我，把我看作宿敌，都没关系。_

陆今辰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爆鸣声。

_光锥，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走。_

_你的死局，我来破。你坚守的真实，我来守。你所憎恨的那个由我一手缔造的AI帝国……我会亲手将它摧毁。_

_哪怕你永远不原谅我。哪怕你把我当成这辈子最大的敌人。我也要站在你身后，替你挡下所有注定降临的死亡、黑暗与虚无。_

网吧的灯光昏黄得近乎颓丧，落在他冷白而坚毅的侧脸上。

一半藏在不可窥探的阴影里，像是一个正在堕落的恶魔；一半浸在救赎的微光中，像是一个正在受难的神明。

一场以爱为名、以对抗为骨、跨越了生死的极致救赎，才刚刚在这个肮脏的网吧里，拉开了惨烈而绝美的序幕。

就在许光锥重重敲下回车键的那一刻，网吧外面的天空中，突然划过一道极其诡异的、如裂纹般的红色闪电。

陆今辰猛然抬头，眼神一变。

——那个东西，提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