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年。

沈澈抱着快递等电梯，纸箱里是重庆朋友寄来的花椒，不宽敞的空间里，清麻的香气一点点往鼻尖钻。

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三餐常常潦草应付，深夜回家煮一碗清汤面，便是一天收尾。

香气漫上来的一刻，心里生出了强烈的念头，这周留出一点时间，好好吃一顿火锅。

电梯门缓缓合拢，余光里掠过一道走近的身影。沈澈下意识抬腿挡了一下，抬手扶住门边，留出通行的空隙。

进来的人，是楼上新搬来的邻居，也是……曾经认识的人。

二人目光短暂相触，沈澈从容的收回了视线，侧身往旁边靠了靠，留出足够的空间。

“谢谢。”

“嗯。”沈澈自然的应声，视线轻轻掠过对方。前几次偶遇，都是晨间户外，对方一身运动装束，利落清爽。今日换了浅蓝棉麻衬衫，长发松松挽在肩头，依旧好看。

她心里微动，面上却没露半分，恰好手机里弹出了一条信息。

【澈姐，智能家居那个页面，客户说要加个‘一键全屋智能’的开关，你帮我看下合不合理？】

【沈澈：你让他先定义什么叫‘全屋智能’。】

等眼神从手机上挪开，却瞥见袖口上沾染的咖啡渍，几分不自在悄然浮起。偏偏是这样疲惫潦草的一天，撞上重逢。

林微隐约察觉身旁视线，眉峰轻蹙，侧头回望。

沈澈恰好往后退了半步，刻意拉开距离，语气客气疏离。

“不好意思，花椒味道重，怕熏到你。”

电梯里氛围安静下来。

林微开始在意身边人的刻意回避，明明认出了彼此，态度却生分得像陌生人。

从前两人的相处自在愉快，如今这无端的疏远却来得莫名，如何不失望。

六楼楼层提示亮起，沈澈脚步利落，径直走出电梯，

等电梯门缓缓合上，再次隔绝视线。

林微无声抿了抿唇角，对方神色变了不少，短发衬得眉眼愈发冷淡，可她转身离开的仓促骗不了人，分明也为这次重逢有感。

“算了，随她吧。”

回到家中，沈澈的心绪才稍微平静。

她确实认出林微。只是过去一年，职场起落压得人喘不过气，升职落空，长期负重开荒，整个人陷在疲惫压抑里。

她不愿以这般疲惫的模样，去面对过往鲜活的交集，染上此刻灰沉的底色。等往后状态好一些，再坦然碰面也不迟。

凌晨三点，沈澈又被那声音吵醒了。

“哒、哒、哒……”

像键盘，像改不完的方案，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地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没用。那声音像长在脑子里一样，赶不走。

去年，她为新项目熬了整整三个月，把能填的坑全提前填平，直到项目稳定上线。部门里人人都默认，这次升职，也该轮到她了。

可旅行回来，老板只找她谈了一次。

“项目很重要，公司从外面调了人来带，下周入职。你业务熟，留下来开荒，配合好新领导。”

“开荒”两个字，扎得她心口发疼。

她本不是爱追问的人，可那天实在忍不了，一遍遍追问为什么不能是自己。

老板一次次回答她：你还年轻，资历尚浅。

那是沈澈第一次感到了委屈，连同着陈年怨事，抖出了一桩桩委屈，压的沈澈喘不过气，跑到黑漆漆楼道哭了好久。

自那天后，沈澈就能听见哒哒的声音了。

可今天与林微碰面后，她忽然意识到，那声音会不会真来自楼上？

沈澈走到阳台，伸出脑袋往上看。

楼上的灯亮着，林微还没睡。

那一刻，她心里安定了一点。

原来，她们离得这么近。

近到一抬头，就能看见对方的窗户。

谁也没有预料到，破冰的契机来得这样快。

夏日午后小区突发停电，闷热裹挟格外难熬。沈澈拎着电脑出门，打算就近找商圈咖啡厅处理积压工作。推门走进店内，窗边熟悉身影映入眼帘。

店内客流拥挤，空位所剩无几。一名男生走近桌边，礼貌询问空位是否有人。

林微正要应声，沈澈脚步轻抬，自然上前开口打断。

“不好意思，这位置有人。”

男生见状，转身离开。

林微抬眸看她，顺手挪开椅上随身物品，让出空位。

“我们认识？”

“我们是邻居啊。”沈澈坦然的坐下，刚要开始工作，却发现林微敲键盘的声音，和幻觉里的声音重合了。“你是作家吗？”

“不敢当，我只是写网文的。”林微注意力都在屏幕上，并不想与眼前人对视。

“平时我也看，写什么故事？”

林微停下键盘，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两个以前认识的人，偏偏装作不认识的故事。”

直白的被人点破心思，自己的伪装被一眼看穿。

沈澈下意识端起手边热咖啡，想要掩饰心绪，一大口灌下去，可那热度烫得她瞬间回神，“嘶……哎哟……”

“大夏天喝什么热咖啡，赶紧喝口凉的。”林微见状，顺手递过手边矿泉水。

沈澈没有伸手去接，硬生生稳住了神色。

“她们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

“我也想知道。”林微审视着沈澈，看着她继续装傻。“说一句‘我们好像在哪见过’，很难吗？”

不难。

可开口之后，无从解释当下的窘迫，无从说清刻意回避的缘由。可这拙劣的疏离早已被看穿，倒不如坦然卸下伪装。

“我叫沈澈，我们是不是见过？”

林微眼里那股冷劲，总算化开了。“林微。不记得也没关系，重新认识就好。”

卸下隔阂，氛围慢慢松弛。

两人从日常作息聊到工作状态，话题自然舒展。沈澈说起产品岗位的高压节奏，无休止会议，突发开荒任务，心力常年被消耗拉扯。林微了然，读懂这份疲惫背后的身不由己。

林微也说起自身变化，辞去外地金融分析工作，回归本地全职创作，自主安排节奏，自在也自律。

“那你写网文，收入稳定吗？”

林微的手指又停了一下，“你问得还挺直接。”

“职业病，习惯先问核心指标。如果有读者骂你，你怎么办？”

“看骂什么。”林微挑了挑眉，“骂剧情，我会想是不是真的有问题。骂我本人，我当没看见。”

“你不解释？”

“解释什么？”林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的读者是来看故事的，不是来认识我的。他们不需要了解我，只需要相信故事里的人。”

沈澈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好像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那你呢？”林微问，“你做什么产品？”

“现在，在做智能家居。”沈澈说，“就是让灯自己关、窗帘自己拉的那种。”

“有用吗？”

“有用对记性不好的人有用，对懒人有用，对想省电的人有用。”

“哦？”林微的嘴角弯了一下，“买的最多的是哪些人？”

“知道自己记性不好的人，或者说，用过之后才发现自己记性不好的人。”

林微看着她，安静了两秒，“你说话挺直接的。”

“你不用天天听一堆人指手画脚。”沈澈流露出羡慕的眼神，“我如果不直接，我可能要被那些人烦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