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那声音里,是纯粹的信赖,是无助的恐惧,是濒死前对他最后的、本能的呼唤。
父亲坠马时惊愕定格的脸。母亲背对他时无声耸动、压抑哭泣的肩。长老们议事时飘过来的、关于“以女联姻换取喘息之机”的低语。椿咳血后,抓着他衣角说“冷”时,眼中那片纯粹依赖的、小小的、即将被病痛和这冰冷世道彻底吞噬熄灭的光……
还有眼前:穿着仇家皮囊的怪物,非人的注视,指向妹妹的杀意,自己虎口崩裂的疼痛,背后柱子冰冷的触感,以及那深不见底的、即将失去一切的绝望……
所有画面,所有声音,所有沉积已久的沉重与此刻爆发的剧痛——家族的、父母的、妹妹的、敌人的、怪物的、绝望的、愤怒的、恐惧的、最后一丝守护本能燃烧到极致后产生的、近乎毁灭的疯狂——如同亿万颗冰冷的星辰在他颅内、在他心间,同时轰然爆裂!释放出无法形容的、纯粹的、足以将灵魂也一并撕裂焚毁的能量洪流!
“呃啊啊啊啊——!!!”
不是嘶吼,是灵魂被硬生生从内部撕开、某种沉眠之物被这极致痛苦与暴怒强行唤醒时,漏出的、破碎的悲鸣与尖啸!
与此同时——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仿佛深冬冻湖最厚冰面下第一道决定性裂痕绽开、冰晶迸溅的声响,在他双目的最深处、灵魂的最核心,骤然响起!
视野,骤然变化。
飘落的雪花,每一片的轮廓、旋转时微不可查的震颤、下坠轨迹的细微偏移,都变得无比缓慢、无比清晰,纤毫毕现。
跳跃的火苗,焰心的青蓝,外焰的橘红与金黄,明暗交界的柔和渐变,每一次爆裂时火星飞溅的弧线与最终落点,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两名“灰骨武士”,他们举刀时肌肉的细微牵动,伸向房门时指尖的颤抖幅度,下一次动作前关节将如何弯曲、重心将如何转移的轨迹预测,甚至他们胴甲下那非人躯体内部能量流动的微弱晦涩之感,都如同被无形的光点亮,清晰无比地呈现在他“眼前”。
而在这一切缓慢、高清、洞悉一切细节的世界的绝对中心,在少年视野的正中央,两团炽烈、粘稠、仿佛由最深绝望与最疯魔守护欲共同熬煮凝结而成的猩红,骤然燃烧、迸发!如同从地狱最深处被强行挤压迸射而出的、滚烫的岩浆,带着毁灭与新生的剧痛,狠狠地、永久地,烙入了他的眼眶!
猩红的光芒中心,深邃的墨点急剧旋转、凝聚、拉伸——化作一枚边缘锐利、缓缓逆向转动的漆黑勾玉。
紧接着,是第二枚,在第一枚旁同步浮现、旋转,轨迹完美。
最后,第三枚悄然凝结,三点墨玉形成一个稳定、冰冷、散发着不祥与极致美感的三角图案,在无边的猩红底色上,缓缓、同步地轮转。
三勾玉写轮眼。
于至亲将殇的绝崖,于家族将倾的末路,于真实与虚伪、人与非人交织的血腥诡谲迷雾中,在服部宗介年仅十一岁的眼眸深处,带着灵魂撕裂般的剧痛与某种古老血脉的轰鸣,彻底、完整、无可逆转地绽放。
时间,恢复了流动。
左边的刀,已劈至面门,刀锋的寒气刺得他皮肤生疼。
右边的指尖,已触及单薄的纸门,只需轻轻一推,或一划——
宗介动了。
在刀锋及体的前一瞬,在那指尖发力的前一刻。他的身体,以一种超越了肌肉记忆与后天训练的、写轮眼精准计算出的、微小到极致的幅度,侧了侧头。冰冷的刀锋,贴着他飞扬的鬓发与耳廓掠过,斩断几缕漆黑的发丝。
同时,他曲起未受伤的右膝,脚后跟如同蓄满力的机簧,绷紧的肌肉线条在单薄衣衫下清晰可见,精准无比地、狠狠地蹬在左边武士胴甲与腿甲连接处、一个因举刀动作而微微暴露的、极细微的缝隙!
“咔嚓!”
令人牙酸的、与人类骨骼断裂声截然不同的闷响。那“武士”身体一歪,挥刀的动作瞬间变形、失衡。宗介已如鬼魅般拧身滑步,瞬息贴近,左手五指并拢如刀,手臂灌注了全身残余的气力与瞳力觉醒带来的、某种冰冷而汹涌的新生力量,沿着那胴甲缝隙、顺着写轮眼看穿的“脉络”,狠狠刺入!
触手不是温热的血肉与骨骼,而是某种粘腻、湿滑、富有诡异弹性又异常坚韧的、类似浸饱水的老树根或被厚厚菌丝包裹的腐木般的质感。指尖传来被反震的刺痛,但也清晰地“感觉”到,刺破了某种内在的、维系其活动的核心。
“噗嗤——!”
大股大股粘稠、乳白、散发浓烈草木腐烂与甜腥气的浆液,从他刺入的缝隙中狂喷而出,溅了他满头满脸,温热,甜腥,令人作呕。那“武士”身体剧震,挥刀的手臂无力垂下,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回廊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那身灰骨家的胴甲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软化、塌陷、分解,只有乳白色的浆液不断汩汩涌出,浸透木质地板,渗入缝隙,留下一滩不断扩大、散发刺鼻气味的污浊。
宗介看也没看这倒下的怪物。他的身体在写轮眼的本能驱动下,已拧腰转向右侧,猩红的、旋转着三勾玉的眼眸,冰冷地锁定了第二名武士。
那武士的手指,刚刚刺破纸门,留下一个指头大小的窟窿。他似乎被同伴的骤然“死亡”惊动,或者说,某种联系被切断,动作有了极其细微、不足常人十分之一息的迟滞,正要转头查看。
就在他转头的这一刹那,颈侧与阵笠边缘、胴甲领口之间的连接处,一个因转头动作而产生的、不到半寸宽的、稍纵即逝的破绽,在宗介那双猩红的、洞察一切的眼中,被瞬间放大、标红、锁定为“绝对致命点”。
地上,那柄先前被击飞的短刀,就在宗介脚边三步之外。
来不及弯腰去捡。
宗介甚至没有经过思考。求生的本能、守护妹妹的疯狂、与新觉醒的、冰冷而高效的瞳力,在万分之一息内融为一体。他右脚尖猛地踢出,动作简洁凌厉,精准无比地踢在短刀的护手上沿。
“咻——!”
短刀打着疾旋,化作一道模糊却轨迹清晰的银亮弧光,穿过飘落的雪花与跳跃火光的缝隙,撕裂空气,分毫不差地、从那个转瞬即逝的颈侧破绽中,贯入!
“嚓!”
利刃切入某种韧腻物质的闷响。短刀齐柄没入,直至刀镡卡在胴甲边缘。
那“武士”身体骤然僵直,刺破纸门的手颓然垂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阵笠阴影下,两点深潭般的黑暗“看向”宗介,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与一丝……仿佛任务失败的茫然?然后,他晃了晃,如同被抽掉所有支撑的皮囊,背靠着纸门,缓缓滑坐在地。更多的乳白浆液从脖颈创口和身上其他伤口狂涌而出,迅速将他身下染成一滩粘稠的污浊。他的身体也开始肉眼可见地软化、塌陷,灰骨家的胴甲下,仿佛包裹的不是人体,而是一团正在阳光下融化的、惨白的蜡,正迅速失去形状。
危险暂时解除。但宗介没有停下,也没有去查看妹妹。猩红的眼眸冰冷地扫过前庭。剩余的几名“灰骨武士”似乎接收到了某种无形的指令,又或者单纯因为“清除核心目标”的任务失败,他们开始且战且退,动作依旧沉默迅捷,毫不恋战,如同退潮的黑色潮水,迅速没入前庭更深的黑暗、建筑阴影与茫茫雪幕之中,消失不见。只留下几具正在“融化”的同伴尸体,满地狼藉、鲜血、以及那些刺目的、正在腐蚀积雪的乳白浆液。
战斗,突兀地开始,又突兀地结束。
前庭还活着的服部家武士与仆役,已不足五人,且个个带伤,衣衫褴褛,惊魂未定。他们看着满地同伴与“敌人”奇诡的死状,看着那些“敌人”尸体诡异的融化消失,看着回廊下孑然独立、满身红白污秽、眼中猩红光芒尚未褪去、静静“注视”着夜空的少年少主,如同仰望从血池与烈焰深渊中爬出的修罗,敬畏与恐惧如同冰水,扼住了他们的喉咙,冻结了他们的声带。
宗介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眼中那妖异的猩红与缓缓旋转的三枚勾玉,如同潮水般,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退去,重新露出原本幽深的黑色。只是那黑色深处,已沉淀下万年寒冰都难以比拟的冷寂,与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巨大的虚无与空洞。
他缓缓转过身,动作有些滞涩,仿佛这具身体刚刚经历了某种超负荷的运转。他走到妹妹门前,看着那被刺破一个窟窿的纸门,看着门边那滩正在迅速渗入地板、只留下几片焦黑皮革碎片和一枚滚落在地、沾满污渍的灰骨家纹令牌的污迹。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个窟窿的边缘。纸的毛刺,粗糙地刮过指腹。
然后,他拉开了门。
和室内,药香与血腥气混合。椿依旧昏睡着,小脸苍白得透明,眉头紧紧蹙着,似乎在梦中也在忍受痛苦,但呼吸虽弱,尚算平稳。老嬷嬷瘫坐在榻边,吓得面无人色,看到他进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极度恐惧与一丝茫然庆幸的眼神,望着他,望着他眼中尚未散尽的猩红余烬。
宗介走到妹妹榻前,缓缓跪下。他伸出手,用尚且干净的手背,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椿冰凉的脸颊。然后,他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妹妹单薄的、随着微弱呼吸艰难起伏的胸口。
那里,有心跳。
很慢,很轻,像风中残烛,但确实还在跳动。
一下。又一下。
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冲出少年干涩的眼眶,滚落,混入他脸上、发间已经半凝固的红白污迹。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几不可查的、剧烈的颤抖,和抵在妹妹心口处,那无声的、濒临崩溃的喘息。
许久,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才抬起头,用染血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将最后一丝软弱与温热,连同那些污迹,一同狠狠擦去。再站起身时,脸上已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冰雪般的平静。只有那眼底深处,那被厚重冰层封住的黑色湖泊最底下,仿佛有猩红的火星,在永不熄灭地、冰冷地、沉默地阴燃。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昏睡的椿,仿佛要将妹妹此刻尚存生息的容颜,刻进灵魂最深处。然后,他决然转身,拉开纸门,走入外面血腥未散的寒夜,反手轻轻拉好门,将那个破了的窟窿,也关在了身后,关在了他与妹妹之间。
庭院的幸存者,和闻讯踉跄赶来、衣衫不整、面带极致惊惶的寥寥几位家族长老、管事,此刻都已聚集在回廊下,无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与粗重的喘息。他们看着从和室中走出的少年,看着他身上可怖的污迹,看着他平静到令人心寒的面容,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残留着一丝猩红影子的漆黑,如同仰望一尊刚刚从神龛中步出、染满血与火的神祇——或是妖魔。
雪不知何时变小了,细碎的雪粉静静飘落,试图温柔地覆盖庭中的血迹与污浊,却只是让那红与白交织的惨状,在雪光映照下,愈发触目惊心。
宗介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惊魂未定的脸,扫过庭院中倒伏的族人尸体,扫过那些正在雪中“融化”的灰色胴甲残骸,扫过那几片沾着乳白粘液的焦黑皮革,和那枚刺眼的灰骨令牌。最后,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远处深沉无边的、依旧飘雪的黑夜,也投向廊檐下,那几株在风雪与血腥中瑟瑟颤抖、却依旧顽固绽放着的晚樱。
“今夜,”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与残余火把的噼啪,清晰地、一个字一个字,敲打在每个人冰冷的心上,“灰骨家,勾结妖人,以邪术傀儡,冒充武士,夜袭本家,意欲灭门。”
他抬起手,指向地上那些正在消失的残骸与“证据”。
“此仇——”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咽下翻涌的血气与更深的什么,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落,带着血与铁的寒意,“不共戴天。”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那双漆黑的眼中,最后一丝属于“宗介”的温软与彷徨,彻底封存、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生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理”,与沉重的威压。
“自今日起,再无委曲求全,再无苟且偷安。”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誓言般的力量,在这血腥的雪夜中回荡,“我族,以血中开眼之力为凭,洞悉虚妄,执掌真实。”
他再次顿了顿,最后的、深沉的目光,落回身后那扇紧闭的、门上有个破洞的和室纸门。仿佛能穿透门扉,看到里面昏睡的妹妹。然后,他收回视线,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寂灭。
“吾等,即为——”
“宇智、波。”
最后三个字,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和一丝新生的、冰冷而决绝的“理”,如同最深刻的烙印,狠狠烙在这血腥未散的春夜,烙在每一片飘落的雪花上,烙在每一个幸存者的灵魂与血脉深处。
从此,服部成尘,往事皆休。
宇智波新生,血火肇始。
以妹病为引,以诡谲阴谋为幕,以鲜血与非人之战为薪柴,最终,以一双在极致绝望与守护欲中睁开、从此便注定要映照更多黑暗、鲜血与战火的猩红之眼,拉开其漫长、残酷、偏执而又无比辉煌的战国序幕。
夜风穿庭而过,卷起几片染血的樱瓣,和尚未被雪覆盖的灰烬,飘向深不可测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的最深处,远超凡人感知的维度,一点比夜色更沉、更冷、更古老的“存在”,静静“注视”着这一切。当“宇智波”之名被少年以冰冷的决绝宣之于口时,那存在似乎几不可查地,漾开一丝无机质般的、达成阶段性目的的平静涟漪。
种子已埋下,血泪浇灌。
棋局已布设,棋子入场。
接下来,只需静待,那名为“因陀罗”的花,在仇恨、力量与偏执的荆棘丛中,绽放出它应有的、耀眼而危险的姿态。
月华清冷,穿过渐渐稀薄的雪云,静静照在宇智波新立的宅邸,照在血痕未干、一片狼藉的庭院,也照在独立于回廊下的少年家主那双幽深眼底——那冰冷瞳孔深处,永不熄灭的、猩红余烬之上。
樱瓣,犹在风雪中挣扎绽放。
而有些东西,一旦于血火中破碎、重塑,便从此,永无回圜之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