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所以坐在这儿,不止是早就打算好过来试探。有几分归于那个丫鬟含泪的真情实意,更多的是——他试图拷问自己不明缘由躁动的心。
世子妃眼波柔柔带着由衷的欣喜,身后伺候的陈嬷嬷了然于心,给仆从们使了个眼色携一众人福身退下。
绿袍淡雅宛如这瓷白杯壁中浸泡的鲜嫩茶叶,玉冠在黑发间焕发出晶莹剔透的润色。李铮摩挲了几下扳指,另一只手举起茶杯仰头饮下。
他方才放瓷杯在桌面,惨白的指节带着试探意味搭在他还未松开杯身的手面。
他经常在外奔波,因而露在外的皮肤是淡淡的麦色,那枯枝的手在对比之下更加发白发灰,李铮突然觉得这样消瘦干瘪的手指节倒是像极了窟洞里藏匿深处的食人精怪,毫无美感。
他的嫌恶上了眉头,留下面淡淡痕迹。
娇羞的世子妃见郎君并未作出反应,丝帕下的嘴角快要抑制不住。可考虑到自己目前仍是带病,世子妃又无奈地咬住内唇。早知如此,此病就该好得再快些。回想嬷嬷一字一语的叮咛,世子妃只能按捺住内心旖旎飘忽。
假以时日,属于她的终究还是要属于她。一时的快活和刺激才不是她所求。君恩恰似流水,有激浪,有细缓,亦有干涸。高山流水看似澎湃汹涌,可没有活水相接,迟早会迎来枯竭那日;而她所期望的,是潜心造起一汪活泉,从地底源源不断地获取供给,而后赢来长久的细水长流。
世子妃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沁出了粘稠的汗。谁料一向冷落的世子爷竟抽出那手来反向覆在了她高耸的骨节上。他的掌心带着融融的暖意,大而宽厚,薄而苍劲。
世子妃受宠若惊,丝帕中若隐若现的唇张了又闭,额头居然冒出些细密的热汗。
李铮直勾勾望着世子妃惊慌失措的神色变幻,她那本就苍白的面上不见红晕,却更添失去本色的灰败。
他于是探过半截身子,距离拉到最近,唇线虽然弯起,但眼神却格外平静,跟世子妃臆想中柔情蜜意全然不同。
因此举在他们之间实属罕见,她消瘦面上屏住大半呼吸,却不留意吸入一股铺面的花果清香。
“等世子妃病好后,会挑个日子宿在此处。世子妃可要好生准备。”李铮如此接近,却闻不到她衣料上有一丝的药汤味渗入,脸蛋虽素雅衰败,但丝帕隐透的嘴唇红润饱满,不显一点干裂迹象。
他专门攫住女人乱晃的眼珠,发觉自己并无翻起任何波澜。
抚摸扳指的手劲发紧,他的喉咙愈起干涩,那杯茶好似凝固在他的血液内,正如泉水里阻拦流淌的凉石,半分明暗下,活生生等它们由一体劈成二身。
世子妃还在呼吸不畅,却发觉世子爷目光已落到旁处,面容无喜无怒,额上青筋乍露,连同握着她手的力道也不断加大,将她皮肉狠狠攥作一团。
她回想起什么,原本关切的眼神不由得躲闪一下,径直瞄向似是关紧门的某一处。
李铮说不出的内里气焰上涨,他咬住牙齿,提醒自己现下身在何处。
在那微微邪气的笑意中,李铮拍了拍世子妃被他抓红的手面。随即缓缓起身,不加留恋地大步迈出去。
房门外恭候的陈嬷嬷被急躁的脚步声惊吓。李铮单手如风推开门,斜向下睨了她一眼。陈嬷嬷说起来在相府侍奉数十载,不是见识浅薄之辈,但世子爷的眼风化作密密麻麻的钢针,扎在上面的还有明晃晃的警告,令她肥胖的身体瑟缩几下。
等她跨进屋内,世子妃只顾拿眼望她,嘴巴却黏在一起不吭声。
陈嬷嬷将世子妃多余的丝帕细致取下,见她是副既羞涩又恐慌的表现,心下了解,不由得俯下身来多嘴了句:“世子妃,可是有所成效?”
世子妃拿指肚搓了搓帕子,垂着头把世子的原话交代,但心底怀揣浓浓的不安使她声音轻若蚊蝇。
陈嬷嬷究竟见过大风大浪,房中秘事对她来说无关情爱,是只手段。便费力蹲下半身拍拍世子妃的膝盖,挤眉弄眼道:“您不必担心,这次老奴只用了指甲盖的量,也想试试到底能不能成事。世子爷那边,您大可放心。”
陈嬷嬷眼见世子妃垮着的面容逐渐亮起,也站直起身给她揉揉紧绷的肩头。
“世子爷这许久都独自一人宿在内殿,心头寂寞终究抵不过身上寂寞。这次可谓机不可失,世子妃,或许成败就在此一举。”陈嬷嬷张望前方寂静,趴在世子妃耳边密语道:“为以防万一,此招虽铤而走险,但也属上策。”
世子妃眼眸闪动,似乎动摇。
“千万勿伤了他身子。”她投向那杯凉透的盏茶,手指上片刻温存恍如隔世。
陈嬷嬷咧开大大笑脸。到底是出身自相府的贵小姐,怎可能任命运掌握在旁人手心——更何况,那妖孽还是个实打实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