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前,归箭没有设防地推开,“吱哑”一声,被帷帽遮挡的冯郎君正平静立于树影中。归箭先是作揖请罪,而后马夫也跪拜在地,冯玉温浅作摆手,快步登上马车。
眼见着马车离这里越驶越近了,阿桃心有畏缩,但抵不住想要回家的欲望。在小柔昏昏欲睡时,使尽吃奶的力气吼出一句“这里有蛇!!”,借着突兀的尖叫拉着惊恐的小柔从草堆里屁滚尿流地爬出来。车夫大喝,懊恼中勒住手中缰绳——这小丫头片子,是专程到这儿给他捣乱来了,惊闪到车内贵人可如何是好。
一旁驾马的归箭心乱如麻,却有心无力,只能眼看着阿桃跟那个小丫鬟一同狼狈跪倒在马车正前。他立刻转向郎君的车窗边上,小声言语:“郎君无妨,只是两个被蛇惊着的女婢,属下这就打发了她们。”
未料,帘布却被纤长的五指掀开,冯玉温在车内摘下了帷帽,因为汗水浸润,浓黑的眉眼雅如墨画。他望向前方正哆哆索索折腰在地的身形,目光触及左侧那件淡青色衣裳,捎带嘴角猜不透含义的笑,多停留了一会儿。
“你去吧。”他收回眼光,神色如初。
归箭正松了口气,更令他意外的是,本在叩首的阿桃像是预知到什么一样突然昂起头颅。她对着毫无波澜的马车大喊道:“里面的贵人可是冯郎君,婢子低贱,无意冲撞尊驾!”
归箭倒吸一口凉气,趴在地上的小柔悄悄偏过头去,却见阿桃姐姐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态。
“因这草木中有游蛇蠕动,婢子实在害怕才仓惶逃窜,还望得冯郎君宽恕!”阿桃一口气喊完,但也不再趴下,她心急如焚地紧盯着无风拂过的车帘,冷汗蔓延全身,背上更似数万蚂蚁啃食。
冯玉温,我要赌你肯揭开遮挡见我一面,我要赌你心思缜密但疑心过重,我还要赌你,定会对我的身份产生兴趣。
在一片出奇的寂静中,各人均怀有心事。阿桃的心脏逐渐提到了嗓子眼,她下半身跪在石砖上,上半身却如杨树般挺拔。
衣摆被她死死抓住,攥出裂纹般的褶皱。终于,近乎绝望时,玻璃球似的眸子中倒映出一袭白衣,一直活在传闻和谣言中的冯玉温就这样现身,这样活生生地端坐在马车中央。
“你唤作什么?”这是他对自己的第一句话,似无波动。
阿桃感到双颊下血管在不听话的激烈跳动,冯玉温真人——一时间想不出如何修饰,竟像极了收藏在博物馆内的古画,不媚不俗,却能蛊惑人心。也难怪李铮那样眼高于顶的贵公子对他一见钟情,不对,应该说是见色起意更贴切。如此佳子入怀方能解释他在原书中几次三番的低声下气求原谅了。
但阿桃可没能耐做这个“纣王”,色令智昏轮不到她个小小的丫鬟身上。她意外发觉自己赌赢了,那么,至少证实了她的想法,看来冯玉温的确是朵栽培温室中的食人花。
于是,她勾勒出标准笑颜,软唇微启,吐出两字:“阿桃。”
那双温润的眼眸如故阴晴莫辨。
“桃子的桃,桃花的桃。”
她这样补充到,左侧的梨涡愈发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