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过半的时候,蝉开始叫了。
第一天只是一两声,若有若无的,像是试探。过了两天,就变成了一片,从早到晚,吱吱吱地响个不停。
沈念第一次听见的时候,还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林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头也不回。
“蝉。”
她走到窗边,仔细听。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高的低的,远的近的,混成一片,热热闹闹的。
“好多。”她说。
他晾完衣服,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嗯,夏天了。”
她看着窗外那些树,看不见蝉,只听见声音。
“它们藏在哪儿?”
他指了指那棵老银杏。
“那棵树上最多。”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棵银杏枝繁叶茂,绿叶层层叠叠的,密不透风。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它们叫什么呢?”她问。
他想了想,说:“找对象。”
她转头看他。
“真的?”
他点点头。
“公蝉叫,母蝉听。谁叫得响,谁就能找到媳妇。”
她忍不住笑了。
“那你当年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眨眨眼。
“我不用叫。”
她愣了一下。
“那用什么?”
他凑近她,压低声音。
“用等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点笑意。
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
他笑着躲开。
那天下午,沈念搬了把椅子,坐在那棵银杏树下听蝉。
声音太大了,震得耳朵嗡嗡响。但她不想走,就想听听它们到底在叫什么。
林声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坐在那儿,也搬了把椅子,坐她旁边。
“听得懂吗?”他问。
她摇摇头。
“太吵了。”
他笑了。
“那还听?”
她想了想,说:“就是想感受一下。”
他没说话,陪她一起听。
听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林声,你说它们累不累?”
“什么?”
“叫一整天,”她说,“嗓子不哑吗?”
他想了想,说:“可能累,但没办法。”
她转头看他。
“为什么没办法?”
他看着那些树。
“因为它们的命就是这样。叫一个夏天,然后就没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它们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只能活一个夏天。”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吧。但它们叫得那么响,应该是不在乎。”
她看着那些树,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有点感慨。
“林声。”
“嗯?”
“咱们比它们幸运。”
他看着她。
她继续说:“咱们有很多个夏天。”
他握住她的手。
“嗯,很多很多个。”
她靠在他肩上。
蝉还在叫,吱吱吱的,震天响。
但她不觉得吵了。
六月底的时候,石榴花落得差不多了。
满树的红花变成了满树的小青果,密密麻麻的,把枝条都压弯了。沈念每天都要去数一遍,看长了多少。
有一天,她数到一半,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林声!”
他从屋里跑出来。
“怎么了?”
她指着树上那些小青果。
“你看。”
他凑过去看,没看出什么。
“看什么?”
她指着其中一个。
“这个,裂了。”
他仔细看,确实,有一个小青果的顶端裂开了一道小口子,露出里面嫩嫩的籽粒。
“没长好。”他说。
她有点心疼。
“能活吗?”
他摇摇头。
“活不了,会烂掉。”
她看着那个裂开的小青果,心里有点难过。
他揽着她的肩。
“没事,那么多呢,少一两个不要紧。”
她点点头,但还是有点难过。
那天傍晚,她发现那个裂开的小青果掉在地上了。
小小的一颗,青绿色的,顶端裂着口子,躺在泥地里,可怜巴巴的。
她蹲下来,把它捡起来,捧在手心里。
林声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抬起头,看着他。
“林声。”
“嗯?”
“把它埋了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们在桂花树旁边挖了一个小坑,把那颗小青果放进去,盖上土。
沈念看着那个小土包,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它明年能长出新的石榴树吗?”
他想了想,说:“不能。”
她看着他。
“为什么?”
“这是石榴,”他说,“不是种子,是果子。果子烂了,就是烂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土包。
他握住她的手。
“但明年会有新的石榴,新的花,新的果子。”他说,“这棵树还会结很多很多。”
她抬起头,看着他。
“就像咱们?”
他点点头。
“就像咱们。”
她靠在他肩上。
蝉还在叫,吱吱吱的,从早到晚,不知疲倦。
七月初,林声接了个新活。
是一个杂志的约稿,要去浙江拍一组照片。来回要三四天。
沈念听了,愣了一下。
“要去那么久?”
他点点头。
“那边有个古村落,要拍专题。”
她没说话。
他看着她。
“不想让我去?”
她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