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阳光,微风,操场上站满了穿着校服的学生和家长。广播里放着不知名的钢琴曲,偶尔有家长拿着相机到处拍照。
虞落站在班级队伍里,看着主席台上正在准备的毕业生代表。
周叙言站在台侧,手里拿着发言稿,正在默念着什么。
旁边有同学在议论:“学霸今天好帅啊。”
“人家天天都帅好吧。”
“听说这次发言稿他改了好多遍,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虞落听着,嘴角微微翘起。
他知道周叙言要说什么。
昨天晚上,周叙言给他发了一串消息,最后一条是:“明天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别生气。”
虞落回他:“看你表现。”
典礼即将开始。
主席台上,校长开始致辞。然后是年级主任,然后是学生代表……
当周叙言站到话筒前的时候,虞落的手机忽然震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只有几个字,却让虞落身体瞬间僵硬。
—你爸被抓了,别回家。
虞落盯着那几个字,脑子一片空白。
被抓了?
什么被抓了。为什么被抓了?
操场上,周叙言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
“我的高中三年,如果用一个词总结……”
虞落抬起头,看向台上。
周叙言站在那里,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
可他已经看不清周叙言的表情了。
不是太远。
是那些扭曲的黑丝线,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他的视野。
**
接下来的事情,虞落记不太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在周叙言开口的那一刻转身离开。身后有人在喊他。
可能是宋翊,可能是别人。
但他没有回头。
直到被一个熟悉的怀抱笼罩——是校医。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但校医告诉他,周围是安全的。
于是他就在这个“安全”的地方,听着周叙言的发言。
校医给他喂了药。
三分钟之后,虞落眼前逐渐清明。
虞落发现自己正身处看台背面,一个没有阳光笼罩的地方。
他有些茫然无措地抬头看向校医。
“没事,”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哄小孩,“没事的。”
虞落没有挣扎。
他只是顿在那里,任她抱着。
操场上,周叙言的声音透过广播传过来,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感谢遇见。感谢那个让我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被选择的人……”
虞落闭上眼睛。
他能听见。
每一句都能听见。
“……有人说,喜欢一个人是因为他很好。但对我来说,不是因为你好,是因为……是你。”
“是他让我想活下去。”
“所以,无论以后发生什么……”
周叙言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深呼吸。
“我都会找到他。”
他在无人的角落听完了周叙言所有的发言。
那人的发言有一大半,都在说“他”,没有用详细的事件举例,却字字句句,都在讲“他”。
在发言的最后,提及了他的名字。
虞落的睫毛颤了颤。
校医抱着他的手收紧了些。
“……真好听啊,”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笑意,“这小子还挺会说的。”
虞落没应。
他只是继续听。
听周叙言彻底演讲完,听操场上的掌声响起,听广播里换成了别的音乐。
“用药,如果控制不好情绪,”虞落声音发哑,“会让病更严重吗?”
“你这次看不清,不是药物的关系,”校医轻声说,“是你情绪崩溃了。你潜意识里在逃避这个世界,所以把整个世界都屏蔽了。”
虞落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他说,“吃药就行?”
“吃药能让你看清,”校医点头,“但考试的时候不能吃药,你知道的。”
“……”
“你还是要‘走出来’,”校医看着他,眼神认真,“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你自己。”
操场上,人群开始散去。毕业生和家长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拍照留念。
他站在人群之外,看着那些模糊的影子,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那种。
走出来?
感觉老天根本不让他走出来。
虞落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细细的银链。
阳光下,这根链子还挺亮。
“……嗯,知道了。”他轻声说。
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逆着人群,朝他这边走来。
周叙言应该是看见他提前离开了,神情还是有些难过的,但更多的是担忧,看见他和校医在一起,更担心了,小跑过来:“虞落,有哪里不舒服?”
虞落起身:“没有。”
周叙言:“可……”
“别废话,”虞落头疼的厉害,“我说了,我今天有事。”
“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说完又补充,“别跟着我。”
虞落没有再看周叙言一眼,转身往校门外走。
不知为何,他不想让周叙言知道他家的事。
……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办。
都是学生。
还都是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学生。
周叙言似乎在背后喊他,但虞落没有回头。
**
说不让他回家,但虞落还是要回家。
警车已经离开。
母亲说,是被朋友搞了,任何一家公司的账都经不起查。
虞落不懂这些,他只知道,家里没钱了,甚至还欠了几千万。
仔细想来,似乎这件事早有预兆。
从一开始莫名给他转账一百多万,又停银行卡,到最后说要换房子……一切都说得通了,至少半年前,家里公司的资金就有问题。
他和母亲坐在黑暗的客厅,耳边是母亲断断续续的哭声。
虞落:“……有办法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有没有办法,”母亲落着眼泪,“他被判刑了……只有我一个人,我现在……不知道谁能信,谁不能信,只剩我一个人了……”
虞落仰在沙发上,抬头看天花板。
放在以前,他听到这种事说不定会幸灾乐祸。
可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还是高估了自己。
母亲牵他的手:“儿子,你好好上你的学,家里这些,尽量别放在心上……马上高考……”
“说得轻巧,”虞落嗤笑,看着母亲的眼睛,“我要是能不把亲情放在心上,早在出了那所学校的当晚,就把你们全弄死了。”
母亲愣住。
“我想过自己去死,都没想过让你们去死,”虞落眼圈红了,“现在你跟我说别放在心上?我也想不放在心上,你告诉我怎么才能?”
他说完,偏过头去,闭上眼睛,不想让眼泪掉落。
“对,对不起……”母亲抱住他,哭得凄惨,“我们当时真的不知道里面是那样的……对不起对不起……”
“……”
虞落静静听着母亲的道歉。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每次下班,回家都给他带好吃的,把他抱在怀里亲吻,父亲虽不常说话,但会给他擦去嘴角的奶渍……
他身子在抖。
但却不难过,或许是因为吃了药的关系。
也正因为吃药,虞落比往常更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