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浸透了他颊侧散落的青丝,与唇边的鲜血混在一起。
即使在这般情景下,那人依旧是那么秾丽漂亮,那双曾瑰丽的瞳孔此刻毫无焦距,在惨白如冷瓷的脸色下,更显出惊心动魄的美艳,像是死亡。
“没事……”
孟还朝轻声说。
温自度刚想开口,以事实反驳。但那人又低低补了一句,将他所有话都堵了回去。
“没事,暂时还死不了。”
孟还朝勉强抬起视线,眼前仍旧是一片浓稠而虚无的漆黑。
好极了。
孟还朝面无表情地想,原本还以为来这么一遭,至少能让他重新看清东西。却没想到,他的运气还是一贯差劲,这视觉一时半会像是恢复不了了。
算了……
至少他心态好。
温自度视线扫过那人惨白的脸,眉间蹙得更深了,又怕是惊扰了对方,只得将声音放得极轻:“你前面……是‘造福世间’这四个字,有什么问题么?”
孟还朝唇角轻勾,声音有些哑,轻笑却是惯常:“不,没问题。”
“当然没问题,自古修士修道,修身修心,与世济怀,悲悯天下。”
“所谓‘正道’,不就是要以‘造福世间’为目的的么?”
孟还朝抬起视线,分明看不到,又像是有些感慨,攒了攒力气继续说:“我师父……也是这样想的。”
温自度恍然:“天机阁,洞藏君?”
孟还朝轻笑:“啊,是啊。”
他想道,要是清静山的净莲君知道,自己曾经最听话、最寄予厚望的弟子,最终却走上一条与所有期望、背道而驰的路,并且毫无回头之意……
会失望么?
孟还朝轻轻呼出一口气,沾染上的血腥气让他微微皱眉,但还是轻声说了下去:“洞藏君……向来是个很古板的人。他执掌天机阁百年,守着浩如烟海的秘传典藏,却始终信奉着一条铁律——”
“‘顺天知命,只观不涉’。”
“天机阁内部,对此亦是褒贬不一。有人称赞他稳妥,有人讥笑他懦弱……但谁知道呢?不过是各有立场罢了。”
温自度听得有些怔然,这些上一辈、上上辈的往事,对他来说完全是前所未闻。
在他的印象中,天机阁便是超然物外的“观察者”。他们观星演算,精研阵法,洞悉人心。
而这些内情……清静山不会教,天机阁自然更不会随意暴露给外人,进行评判。
温自度迟疑道:“你跟我说这些……”
孟还朝微笑道:“清静山功法霜寒,需要心境澄澈通明,方能一日千里。”
“有所知,才能有所决断。否则一切所谓的‘澄澈通明’,都不过是空中楼阁,于道基不稳。”
他轻轻眨了下眼,虽然依旧苍白脱力,却显出几分顽劣的促狭感来,轻笑道:“现在天机阁的人又不在这里,我告诉你一些闲话——想必也没人来制裁我?只要你不说出去。”
温自度郑重点头:“天知地知,你知我……”
他话还未说完——
“砰砰砰砰砰!!!”
几乎是一瞬间!连串瓷器碎裂的爆响从四周炸开,无数窗格碎片裹挟着凌厉的劲风朝里激射!
温自度本能般地铺开灵力护住身边之人,然后他视线抬起、猛然望向窗外!
夜间凌空,小院楼外。
一个裹着黑袍的漆黑身影,正静静地立于院中,平静地望向他们,浓郁如有实质的恶意轰然压下,牢牢锁定厅中二人!
温自度猛然抽剑以挡,面色冷峻,声线凛冽如寒冰:“你就是那——‘玄机’?”
沙哑的、明显经过伪装的笑声从黑袍下传出,难以分辨原本音色。与此同时,这黑袍人也猛然抽剑,漆黑剑光一闪,凌厉凶煞的魔息澎湃荡开!
两个身影刹那间逼近,
“铿——!!”
清越剑鸣炸响!两把截然不同的剑悍然相撞,火花迸裂,映出或冷峻或神秘的面容。
温自度面色依旧冷冽,但他持剑的手腕剧颤,灵力与魔息碰撞间,狂暴的力量几乎要把他的整个腕骨拧断!
他借力向后退了数步,稳住身形,面色冷峻至极,眼中凝重更浓——
果然是化神期修为!
这“玄机”本是魔修,力量本就更为狂暴凶狠,而境界上还压他一筹,若是单打独斗,自己绝无胜算。
但是……
温自度指尖触及腰间那块玉牌,这是他师父执明君所赐,其中蕴含着一道剑气,可抵炼虚期巅峰的全力一击!
如果是这道剑气,以境界的绝对压制,这“玄机”魔修必定当场毙命,连全尸都不会留下。
要用么?
温自度冷着脸,紧紧盯住那遮掩面容、难辨神色的黑袍人。
这“玄机”虽强,但也只是化神期修为。如此用掉师父留给他的最终手段,会不会过于浪费,又是否会打草惊蛇?
可是——
温自度又想起方才孟还朝那番样子,心头狠狠一揪,神色更为冷峻紧绷。
那人虽说可以动用炼虚期初期的灵力,但每次用完身体都会变得很差,特别是刚才——想到这里,温自度心下一沉。
怎么办?
迟疑之际,一声轻笑传来。
那人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此刻倚在那墙边,姿态慵闲,看不出半分虚弱。
孟还朝抬起眼,视线依旧空洞无焦,却精准地对上那黑袍人,轻笑道:“看来真不能在背后随便说天机阁的坏话了——天机阁之人,这不就到了么?”
“是吧?天机阁知微君座下弟子——”
“邹无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