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周家别院。

夜间，一层极薄的雾气萦绕不去，明明算不得浓郁，却总是将景物遮掩得影影绰绰，使人看不真切。

新漆的柏木门紧闭，黄铜门环锃亮，下面的石阶却积了层薄灰。夜风贴地扫过，卷着枯叶沙沙挪移，露出底下虫蚁聚成的窝穴，密密麻麻，无声蠕动。

院墙内侧，漆黑，似有竹影幢幢。

温自度凝视着那扇门，心中没来由地一紧，不祥的预感升起。他瞥了一眼阶上浮灰，压低声音，语调冷冽：“那‘玄机’此刻，恐怕已不在此处了。”

话音落下，温自度自己先是一怔——声音在雾中传得异常沉闷、飘渺，仿佛是被这薄雾给吞没了一般。

他下意识看向身侧。

孟还朝就站在半步外，雾气静拢，那张秾丽过盛的容颜更显朦胧。精致的眉眼在雾中虚虚实实，唇间笑意也变得飘忽，竟似月下显形的艳鬼，美得惊心，亦令人心底生寒。

“这不是好消息么？”

孟还朝轻笑，声音也像是沾了雾，听不真切：“要是让他察觉风声，提前抹除痕迹，我们白跑一趟，又如何知道他的阴谋？”

温自度抿唇，略一颔首。既然决定要探，自然行事应当果断。

他上前一步，伸手按上门板。

触感冰凉，阴寒刺骨。

温自度眉间微蹙，催动一丝灵力，悄然向这门后探去——

空空荡荡，这门后没有门闩、也没有锁扣。但偏偏这门却如同扎根在了原地一般，怎么推都纹丝不动，纵是修士也难以撼动分毫。

温自度下意识按上剑柄，侧目看向孟还朝，轻声说：“你离我远些。”

这是要强行破门了。

孟还朝微微挑眉，低声轻笑道：

“温小仙君，我记得清静山的阵法课程……是那位忘忧君教的吧？”

温自度眉心一跳。

“她这么温柔软和的人，教学时却把标准定得严苛至极，想必温小仙君作为首席弟子，定是高分通过？”

听到这话，温自度面上仍维持着冷峻，耳根却有些发热。他知道孟还朝这话，实则是对他试图以力破门的行为，提出异议。

但他们剑修风格一贯如此……一往无前，锋锐如剑，不屑半分遮掩。

不过提起忘忧君，温自度同样印象深刻，她是自己的师姑，也是清静山阵法堂的首座。虽然惯常温柔，但在阵法课上，一贯被称为是“笑面阎罗”、“绵里藏针”，让无数清静山弟子为之胆寒。

温自度试图转移话题：“你是天机阁中人，为何还清楚这些？”

孟还朝语带戏谑，没放过他：

“与其担心我跟忘忧君告状，不如……你再感知感知？”

见他一副看好戏的神情，温自度心下无奈。明明这人只长自己六岁，偏要摆出一副上一辈的架子……但当目光扫过那人失焦的双眼上时，他终究只是暗自一叹，没再反驳。

……罢了，正事要紧。

温自度重新闭上双眼。

灵力如细密的蛛网，自他周身缓缓铺开，向四面八方探去——雾气、竹影、院墙……感知如潮水般蔓延，视野不断攀升，最终竟如凌空俯瞰，一切清晰毕现。

终于，他“看”清了。

丝丝缕缕的灵力依附着夜雾，正循着某种精妙的规律流转牵引——这哪里是一幢别院，分明是一座布置得极为高明、精密的大型隐匿阵法！

竹影轻轻摇晃，一层看不见的灵力屏障，将夜色的所有喧嚣，全部隔绝在了院墙之外——

如此，死寂。

温自度睁开眼：“有办法破阵么？”

孟还朝侧过脸，视线无焦地落在空处，神色却带着打趣之意：“要是忘忧君知道，堂堂首席弟子在外，竟然还仰仗旁人破阵……”

温自度眉心再度跳了起来，孟还朝再度提起那灭绝师……忘忧君，总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孟还朝笑意更深：“当年你师父执明君还是首席弟子时，就因为阵法天赋不强，没少被他这位师姐数落。想不到现任首徒——温小仙君，这方面竟和你师父一脉相承，不知忘忧君作何感想？”

温自度一惊，神色罕见有些空白，他语调闷闷：“你还知道这个？”

孟还朝没回答，只轻轻噙着笑意。

他心中暗道，我可不止知道这个。这位忘忧师姐当年……可是毫不留情地将他按在阵法图前，一讲便是半天。纵是净莲君座下最小的弟子，也休想轻易蒙混过去。

“师父把你交给我，我总得负责。”

那时，忘忧君眉眼弯弯，笑得温柔：“小师弟，阵法可不是死记硬背，是要‘看懂’天地间沟通的灵力脉络。你这么聪慧，再看看，想必就能明白阵理了。”

清静山的天气总是很好，山色灵秀，鸟鸣清越，薄雾如纱，令人心旷神怡。

当下，不过是天道反噬所致，残留的暂时失明。眼前一片漆黑，却隐隐像是浮现出少年时期，清静山的山景。

怀念么？

孟还朝不可察地一笑，抬手，轻轻按上门板。

温自度只觉得眼前似有微光掠过，一缕清寒灵力如细针般刺入门板中，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隐藏的灵力节点被悄然拨动，整个大门刹那间好像散发出微光。

“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