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轻巧,像是某种挑逗般的邀请,大海中的女妖浅笑低吟,魅惑的歌声萦绕,沉迷其中的幻境。
温自度有些恍惚,立即开始在心中默念清静山的戒律,摒去所有不合时宜的杂乱思绪。
太不应该了,温自度想。
这一切无非是皮囊表象,要是让师父知道、自己这么容易动摇的话,恐怕会很失望的吧?
温自度默默下定决心,涂阳城事件解决之后,他回到清静山上,就先闭关清修一段时间,来再次稳固这不甚坚定的道心。
求仙之路,终是孤绝之道。唯心智坚定如师祖净莲君那般纯澈,才能在刚过百岁之际,便踏上半步飞升之道。
敛去杂念,温自度颔首应道:“好。”
既然孟还朝说没问题,那就先以公事为重。那魔修在涂阳城中多待一天,就有不知道多少生命惨遭毒手。
听到他答应,孟还朝轻笑道:“温小仙君,那就要借你首徒之名一用了。”
“你可知那周氏商行之中,主家嫡系里,有曾拜入清静山、上山求道的后辈。我记得,好像是叫……”
“周怀源,周师兄。”
清冷的声线接道,温自度微微颔首,既然孟还朝已经这么说了,思及同辈之中姓周的同门,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随即温自度又有些犹豫,那周师兄算得上是个好人,在门内也关照过他许多。此番家中出事,不知周怀源是否知情?
“没错,”孟还朝语调变得意味深长,“不能排除那周怀源跟家中沆瀣一气,为魔修大开方便之门的可能。”
“若你发现他如此,又会如何行事?”
温自度蹙起眉,下意识反驳道:“我与周师兄相处已久,可以确信,他并非如此善恶不分、视他人生命为草芥之人。”
“若他真做了呢?”
“如果他真这么做了,”温自度神色冷峻起来,一字一顿道,“我必定代师门……”
“清、理、门、户!”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随即,孟还朝像是很满意一般,带着盈盈笑意说:“那就祝你成功了,温小仙君。”
“另外,既然你也不愿意冤枉你那周师兄,我们何不妨就借你首徒之名、登门拜访?好弄清此事为何,也让你那周师兄少受蒙冤。”
温自度一思忖,觉得也是,便点点头,提出条件:“既然要借清静山之名,就要依我宗门律例行事。我们清静山弟子出行在外,万不可堕了门派之名。”
孟还朝当即应下,语带笑意:“虽说我是天机阁之人,但当年跟着我那师弟、持衡君邢莫问与清静山合作多次。”
“虽说有些龃龉,但终归来说,还是对清静山有些了解的,想必伪装不难。”
见他答应,温自度再也没问题了。便跟着孟还朝一起,朝那周氏商行本部所在的方位赶去。
但温自度始终没注意到,孟还朝刚才打趣问话,至始至终都未曾真正看过他、哪怕一眼。
此时,下午天色正白。
青石板上的影子渐渐拉长,往后是高耸的白墙,白墙顶上屋瓦青黑。隔着一片片老旧失修的房顶之后,某一钟楼尖顶上,静静地立着一个影子。
制式玄衣,配银暗纹,象征听雨台下一任台主的墨玉令牌在腰侧轻轻晃动。
青丝高束,肤色冷白,面容清冷,那双沉静的凤目远眺,方才的一切全然落于她的眼中。
观潭君,沈洄秋。
她凤眼微眯,喃喃道:
“……清静山么?”
方才那两人之中,那凡人毫无异常之处。不过,那年轻修士倒是穿着一身清静山弟子服饰,年纪不过二十、修为却已至元婴初期。
根据听雨台给出的信息判断,多半是那清静山温自度。该说不愧是当代首徒,这种修为,跟他们“黄金一代”当年相比,也是不遑多让了。
不过,还是比不过那位……
绝云君,孟还朝。
想起旧事,沈洄秋轻笑一声,可惜当年自己以半招之失,竟让他得了“天择法会”的魁首。
输给小自己九岁的少年,让惯有天才之名的她,当年都有些难以接受。
只是可惜,自己恐怕没机会报那半招之仇了。
五年前,那绝云君孟还朝,就已达合道期巅峰,且不知借助了何种手段,竟能弑杀他已半步升仙的师父净莲君。
同为“蚀天之战”的幸存者,孟还朝为何会弑师叛门、她到底是有点猜测。如果对方当年来找自己寻求庇护,恐怕也不至于、这么早因伤死于魔修的围剿之下。
但即使是早已陨落于五年前,沈洄秋依旧怀疑,按那人生前所触及到的一切,绝不可能丝毫不留下后手。
而她,就是为此而来。
沈洄秋收回远眺的视线,抬眼望向那高远而空茫的天际。她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但天空中分明半点异常也无。
如果有他人在场,一定会惊讶的发现,这位听雨台的观潭君、沈洄秋双目同时染上金色,细密如活物般的符文自她眼尾无声蔓延、缠绕没入鬓角。像是血管变成了金色,下一秒便要如荆棘般从皮肤穿刺而出。
神圣、诡谲、令人心悸。
几乎是窒息般的感觉,就像是无形的重压悬在头顶、久久难以呼吸。
所幸,那金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如潮水般褪去。
沈洄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成一片沉静的黑色。她的眼底冒出细密的刺痛,但沈洄秋却恍若未觉,静静地立在屋顶,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一阵风吹过。
屋顶寂寂,无人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