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围是层层叠叠、布满狰狞尖刺与高压电警告标识的防御工事,围墙则由无数废弃建筑的残骸与粗犷的金属板材野蛮拼凑,锈迹斑驳。
西面,荒芜的人工隔离带如一道伤疤绵延数里,勉强将聚集地与地平线外充斥着变异体和死亡的废弃城市隔开。往东望去,隔离网之外是深邃的漆黑大海,传来隐约波涛声。
火绒避难所……不,看眼前这远超从前的规模和防御工事,人口怕是早已过万,该称作火绒基地了。
他竟然回来了?
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熟悉、恍惚、陌生,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楚。
陆汀扛着他,速度丝毫未减,脚下不时凝出薄冰,他踏冰借力,轻跳几下,便轻易越过了那些对普通人而言固若金汤的高压电网和巡逻防线,直接进入了基地内部。
等双脚终于沾到坚实的地面时,何不凡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幸好陆汀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像提小鸡仔一样将他拽了起来。
基地内部拥挤喧嚣的景象扑面而来。
狭窄的街道蜿蜒曲折,两侧多是末世前旧楼改建的低矮建筑,三四层高的居民楼挤挤挨挨,缝隙里塞满了五花八门的简陋窝棚,权当铺面或临时栖身之所。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燃料、腐烂食物和若有若无的腥臭味。面色蜡黄的幸存者们走走停停,裹着破袄的老人蜷缩在帐篷里打盹,背着孩子的女人蹲在铺面前,从杂物堆里挑挑拣拣。孩子的哭闹声、叫卖声、远处机械运转的嗡鸣,全都搅在一起,持枪的巡逻队神色警惕地穿行其间。
两人,或者说陆汀的出现,似寒潮过境。
所过之处,嘈杂声骤然低落。
人们像是被寒风扫过,下意识地缩紧身体,向后退避,不敢与他对视,更不敢阻挡他前行的道路,硬生生在拥挤的街道上清出一条空带。
就连那些持枪巡逻、平日神色倨傲的护卫队员,在看清来人的刹那,也是脸色剧变,死死握住武器,却无一人敢抬起枪口。
何不凡被陆汀拽着手腕,踉踉跄跄地穿过街道,四面八方的视线如芒在背——恐惧、好奇、怜悯……那些目光在他和陆汀之间反复逡巡,最终大多钉死在两人手腕交握的位置。
他甚至还捕捉到了几个眼熟的人影,压抑的抽气声和窃语断断续续地传来。
“……是冰阎罗……又来了……”
“……旁边拾荒队那个……何不凡……”
“……不是早就失踪了?居然还活着……”
“……啧,这架势,怕是……”
“……难怪能活下来,原来是……”
何不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上火辣辣地疼。
好家伙,这阵仗可以啊!敢情这块死冰块这一年没少来我老家刷存在感?名号响当当的,都能当通关文牒使了!
踏马的,老子被关起来之前,可从来没听说过这号瘟神!什么“冰阎罗”?他还“火无煞呢”!
他试着挣了挣手腕,换来的是更紧的钳制和一声冰冷的“别动。”
陆汀拉着他,对周围的一切骚动、恐惧、打量全然无视,径直走向基地中心那栋看起来最完整的、由旧时代市政楼改造的建筑。
越靠近那里,环境似乎稍微好了一些,道路宽敞了些,两边开始出现一些像样的铺面。何不凡的心跳越来越快,他几乎能预见到接下来会遇到谁。
果然,就在他们越过市政楼前的小广场,即将踏入那栋建筑的大门时,旁边传来一个发颤的的女声,熟悉得让他心脏骤停。
“不凡?”
何不凡僵硬地转过头。
白媛站在几步开外,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五官柔和,眉眼很淡,只是衣着比记忆中讲究许多,头发也挽得一丝不苟,发髻上甚至别着一枚银色的小夹子。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目光在何不凡和陆汀之间慌乱地移动,最后落在陆汀紧握着何不凡手腕的位置,脸色更白了。
何不凡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昔日恋人,如今再见,竟是这般光景。他成了别人暖床的容器,而她……看这打扮,似乎过得还不错?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大门里传来。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出来。三十出头,轮廓方正,理着偏分背头,穿着皮夹克。他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目光先是落在陆汀身上,停了一秒,带着明显的忌惮和权衡,随后才自然地揽过白媛的肩膀。
他扫了一眼何不凡,笑容爽朗却未达眼底。
“哟,稀客啊。”杜峰存,火绒基地的现任主人,热情招呼道,“陆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这是……”他的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微妙地一转,“还自带了一位,朋友?”
白媛轻轻挣脱杜峰存的手,上前一步。她看着何不凡,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低声飞快地说:“不凡,对不起。当时太危险了,我们以为你肯定……”
她的话音里有愧疚,不安,但更多的是急于划清界限的疏离。
何不凡听懂了。
他不恨她,这末世,谁不想活着?选择活下去没有错。
他只是觉得……真他妈荒谬。现实有时候比三流编剧写的烂剧本还狗血,偏偏他还得咬牙演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豁达:“没事,白媛。我理解。都过去了,都活着就好。”
他说的是真心话。白媛的神色却更复杂了。
杜峰存目光在何不凡身上溜了一圈,哈哈一笑打破僵局:“相逢就是缘,过去的事不提了。陆先生,这次来是想要什么?”
陆汀压根没分给白媛视线过,直接对杜峰存开口:“线索。”
杜峰存挑眉,笑容不变,侧身让路:“好说,好说。里面请?”
何不凡被陆汀半强制地拉着,踉跄地走进那栋象征着权力的大楼,贴在身后的是白媛复杂难言的目光和杜峰存看戏的笑容。
哈哈,这事闹的,真是前途无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