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张着,在喊什么,可我听不见。
只有风声。
还有老东在识海里最后的声音——
【苏棠,本座赌赢了。接下来……交给你了。】
山崖很高。
高到我在坠落的过程中,可以看见云从身边掠过,可以看见崖壁上的松树,可以看见远处连绵的山峦。
胸口的剑伤疼得要命。
血在往外涌,染红了衣襟,染红了眼前的天空。
可我心里想的却是——
老东这个傻子。
他说他赌赢了。
赌什么?
赌我不会死?
可他呢?
他赌上了什么?
眼前忽然一暗。
有人接住了我。
一双手臂稳稳地托住我的腰,把我从坠落的姿态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一袭黑色长衫,看见一头白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戴着面具。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我怎么会认不出?
向云天。
是你。
他低头看我,那双熟悉的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心疼,自责,还有快要溢出来的什么。
“别说话。”他哑着嗓子说,“我带你下去。”
然后他抱着我,在悬崖峭壁间腾挪。
风在耳边呼啸,可他的怀抱很稳,很暖。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胸口。
混蛋。
你终于来了。
落地的时候,我已经迷迷糊糊了。
剑伤太疼,血也流得太多,意识开始模糊。
隐约感觉他把我抱进一个地方,轻轻放在柔软的铺盖上。
他的手在发抖。
他撕开我的衣襟,给我止血、上药、包扎。
动作很轻,很熟练,可那只手一直抖一直抖。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他脸上的面具已经摘了。
那张脸——果然是他。
可又不太像。
黑色的长衫,白色的束发,衬得他整个人清冷又深邃。眉眼的轮廓没变,可那气质,和从前那个沉稳克制的向云天,完全不一样了。
他在专注地给我包扎,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线。
烛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好帅。
我心里冒出这两个字。
然后老东的声音在识海里虚弱地响起:【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犯花痴?】
我愣住了:【老东?你没死?】
老东:【本座说了赌赢了。死不了。就是……有点累。】
我:【那你快休息!别说话了!】
老东:【本座是想提醒你……他哭了一路。从悬崖上下来,一直在哭。】
我看向向云天。
他低着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可他一声都没吭。
只是安静地给我包扎,安静地擦去我脸上的血,安静地守在我身边。
我心里酸得要命。
“向云天。”我轻声叫他。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全是心疼。
“教主,”他开口,却是恭敬又疏远。
我伸手,想摸摸他的脸,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在发抖,脸是湿的。
我看着他,轻声说:“傻子。”
我忍不住笑了,笑得太用力,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他慌了:“别动!你别动!”
我看着他慌成这样,心里又酸又暖。
“向云天,”我说,“谢谢你救了我。”
他愣了一下。
老东在识海里虚弱地说:【……你是真不怕死。】
我没理他,只是看着向云天。
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那张又担心又无奈的脸,看着那一头白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头发怎么白了?”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染的。”
我愣住了:“染的?为什么?”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不想让人认出来。”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过来。
他一直在。
他从来都没走。
他只是换了个样子,躲在暗处,守着黑木崖,守着我。
“向云天,”我轻声说,“你过来一点。”
他凑过来。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抬起手,摸到他的脸。
我说,“我没事。”
他深情凝视着我。
我叹了口气。
这个傻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是躺在这个地方,他还是守在我身边。
烛光摇曳,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给我喂药,给我擦汗,给我换绷带。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偶尔他会停下来,看着我发呆。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情绪——心疼,自责,庆幸,还有快要溢出来的深情。
我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心想,这要是梦,也太真实了。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脸颊,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茧。
“苏棠,”他轻声说,“等你好了,我再也不走了。”
我动了动嘴唇,想说“你说话算话”。
可太累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意识模糊之前,我看见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暖。
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我沉沉睡去。
梦里,那个黑衣白发的男人一直守在我身边。
他的脸越看越好看。
剑眉,深目,薄唇,轮廓分明。
配上那一头白发,清冷又深情,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老东在识海里虚弱地骂我:【都要死了,还犯花痴。】
我在梦里回他:【死了也要犯。】
老东:【……】
我:【他真的好帅啊老东。】
老东:【本座不想理你。】
我:【你看他那鼻子,那眼睛,那下巴……】
老东:【闭嘴,睡觉。】
我闭上嘴,继续在梦里看他。
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我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能溺死人。
我在梦里也笑了。
真好。
他还活着。
我也活着。
我们在一起。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山风的声音。
可这一刻,很安静。
很暖。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