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斯年正举着手机帮陆绾绾拍视频,余光中看到了门口当服务生的言珩。
言珩似乎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他们,若有似无挑了一下眉,进来,把啤酒果干摆好。
虽然知道言珩家境不好,但是居然沦落到放假都要来做兼职,还是让同学们微微吃惊,吃惊过后就是调侃,这并不关乎嘲讽,也不带有恶意。
“言珩,怎么又换到这里上班了,有没有员工优惠什么的,可以多送点东西?”
“对啊,你这边上班上几天呀,还回去上学吗哈哈哈哈。”
……
林斯年把手机收好,静静看着他。只见言珩笑着看了眼季铭川:“这不是多亏了班长,国庆在这干十天,能挣一千五。”
一个男生有些吃惊:“一千五呢?”
小县城平均工资一个月都不到两千五。别的同学也有些诧异,诧异完之后又下意识出现些不同的想法,要是言珩的兼职是季铭川介绍的,那他还主动带他们来这里玩,意欲何为?
让大家看言珩笑话吗?
他们是爱富,但毕竟年纪小,远远还达不到嫌贫的阶段,毕竟自己家也没有钱到哪里。
季铭川察觉到了这些奇怪的视线,他走到言珩身边,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哪有哪有,这不是我哥上次去收租,给介绍的吗?我也是刚知道你在这边兼职。”
言珩笑容的弧度都没变。
等众人收回视线后,季铭川松开挎着言珩肩膀的胳膊,脸上的表情瞬间垮塌。
他就是刻意带大家来看言珩笑话的,他就是喜欢在言珩身上找存在感,那又怎样,凭什么家境普通学习又差的人能得到他哥的青睐,凭什么他都这么努力了,得来的还是他哥的一句不够。
一直到言珩拿着托盘走出包间,林斯年的视线都黏在他的身上。
言珩似乎瞥过来一眼,当然,也有可能是林斯年的错觉。
大家都玩嗨了,所以当有人敲门,季铭川把门打开,几个醉酒的中年男人进来的时候,他们脸上的笑容还没退去。
季铭川看着最前面的人:“舅舅。”
赵文华角色坨红,笑着拍了好几下他这个外甥的肩膀,跟旁边的人介绍:“我亲外甥,在咱们市二中上学呢,好学生!这里面的呀,都是他同班同学,都是好学生!”
旁边的人连忙好话应和。
赵文华并不顾及季铭川铁青的脸色:“我这辈子一事无成,多亏有了个好妹妹,我这店也是我妹夫给钱开起来的,啧啧啧,大老板呦。”
这话又免不了几句奉承,他们心里门清这赵文华就是来炫耀的,但是谁让人家命好呢,就像他说的那样,妹妹嫁了个大老板,连带着他都鸡犬升天开上店了。
赵文华举着酒杯:“来来来,小川,给舅舅一个面子,陪舅舅喝一杯。”
季铭川陪着笑,跟他喝了一杯,又跟他旁边那几个狐朋狗友喝了几杯。
赵文华眼睛滴溜溜地转,转着转着就看到了包厢里几个女同学,挤开堵在门口的季铭川,跑了进来,站在陆绾绾前面。
“呦,这位也是小川同学吧,我是小川他亲舅舅,相当于也是你们舅舅,来,跟舅舅喝一杯,不介意吧?”
林斯年从座位上起身,不动声色地走到陆绾绾身后。
坐在陆绾绾旁边的成小满一脸不善,夺过他手里的酒杯扔在桌子上:“她介意。”
赵文华身上一股要把人熏晕过去的酒气,有些站不稳,扶着桌子,斜眼看成小满:“你也是小川同学?怎么打扮的不男不女的?”
成小满直接把袖子撸起来。
赵文华呵了一声:“还想打架?”
他们一伙人都喝了不少,听了赵文华这话立马冲过来。成小满一个女生招架不住,男生们也都围了过来。
混乱中,林斯年拉着陆绾绾的胳膊悄悄走到角落。陆绾绾有些担心地看着混在男生堆里面和别人对峙的成小满。
本来他们还在好好交谈,不知道是谁突然打碎了一个酒瓶,玻璃碎片破裂声响起后,气氛陡然变得紧张。
毕竟是一群混身热血的高中生和一群醉酒大汉闹矛盾,怕真惹出什么事情,季铭川立马跑出去喊人了。
赵文华眼睛一瞥,逡巡了一遍包厢,终于在角落这边看到陆绾绾,小跑过来:“哎呦,这小妞怎么跑这里来了?是不是怕舅舅呀?别怕,舅舅又不是什么坏人!”
眼看着他的手就要碰到陆绾绾的脸上,林斯年猛地抓住赵文华的胳膊,把他往墙上一推。
赵文华的肩膀和墙壁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咚声,他痛呼一声,直起身就怒骂:“你他妈什么东西,推你爹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斯年抿了一下唇,没说话。
战场中心很快转移到林斯年附近。
赵文华一行人毕竟没真动手动脚,同学们也不好说些什么重话,只是警惕地盯着这边。
“这小孩他妈的推我,不知道什么毛病,我是对那女孩怎么了吗?我不就好心,想请她喝一杯酒吗?”
“就是,赵哥人一向和善,你们该不会把他当成什么变态流氓了吧,好歹是他外甥的同学,怎么会有那么龌龊的心思呢?”
“对啊,别把我赵哥想那么坏,你们毕竟年纪小,还在上学,这会儿瞧不起我们,进了社会,还不得天天跟我们打交道?”
几个人说完一轮,赵文华冷哼了一声,又看向林斯年:“还有你,来这里玩,你看看这里谁像你一样,裹得这么严实,还带口罩?长得有多见不得人呀?”
说着,他眼疾手快,上手从林斯年脸上把口罩摘了。他动作太快,林斯年只顾及他有没有对陆绾绾动手,没有来得及考虑到自己的脸。
脸上一凉,他眼睛紧闭,把脸贴向肩膀,只觉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了。
周围同学表情什么的都有,他们和林斯年做了一个月的同学了,谁都没有看到过他面罩下真实的脸长什么样子。甚至有谣言,说他是因为毁容才每天戴口罩的,所以性格也内向。
陆绾绾惊呼了一声:“弟弟!”
她是知道的,在外面,尤其是这样的社交场合下,林斯年把口罩和帽子看得比他的命还重要。
林斯年的脸完全暴露在众人的瞳孔中,他们第一时间屏住了呼吸,长得好看就是上天给的最大的恩赐,他只站在那里,皮肤白得像是夜色中发出幽光的萤火虫,眉目如画,鼻梁高挺,适中厚度的嘴唇更是他的特色,像嫣红的花瓣。站在人群里完全和别人不像在同一个图层。
尤其他正在遏制不住地颤抖……
季铭川带着一伙人风风火火跑过来,刚走到门口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文华率先反应过来,他私底下本来就是男女不忌的,他还没见过像林斯年这样的绝色,未经人事,娇艳欲滴,直接把手伸出去,摸在林斯年的脸上。
恶心而黏腻的触感让林斯年哇的一声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他浑身颤抖着,既因为周围人火热的注视,又因为被刻意遗忘的记忆翻涌在脑海里。
那是他六岁的时候——
不着家的父亲那天罕见地回了家,母亲去上班了,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父亲拿着一颗大白兔奶糖,笑容满面:“年年吃糖,想不想跟爸爸一起出去玩呀,爸爸带你去找朋友玩好不好?”
他那时候小,对父亲并没有多少感情,但是他以为,只要自己乖乖听话了,父亲就会对林婉清好一点,所以他同意了。
父亲带着他去了一个昏暗的房间,他并不清楚里面有多少人,只记得一直有骰子摇晃的声音,有人欢喜有人愁,他的衣服一件件被赌输,最后甚至有人摸上了他的腿。
和母亲充满爱意的抚摸不一样……
恶心、黏腻、让人作呕。
他手腕上戴着的,是林婉清用好几个月工资买的最新的手表,有定位功能。还好在跟着父亲出门之前,他就给妈妈发了消息。
在事情不可挽回之前,林婉清像个疯子一样冲进来把他抱住,然后他眼前一黑,什么记忆都没有了。
好像就是从那时候起,他才逐渐变得越来越怕生人,刚开始他还能克制住,后来连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的生理反应。
林斯年浑身发抖,蹲在地上,生理性的眼泪从眼眶里不断涌出,把整张脸都模糊了,帽子早在推搡间不知道掉哪里去了。
就在赵文华还要上手的时候,同学们蜂拥而上把他架开,他们是看在他还是这里的老板,看在他还是季铭川的舅舅才忍这么久的,要是这人再不管不顾对同学动手,他们真的会动手打人。
一声剧烈的爆裂声响起——
众人向声源处看过去,言珩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一手拿着半个玻璃瓶,另一半碎片全部散落他的脚边。
他脸色隐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只露出来的部分却让他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走到赵文华身边,酒瓶锋利的边缘低着对方的下巴,血液沿着脖子流下来,赵文华浑身都在剧烈地抖动。
这个人是真的会杀了自己,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里后,赵文华酒完全醒了,脑子清晰无比,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从腿间哗啦啦流出液体,把裤子打湿。
众人捂着鼻子,一脸鄙夷。
林斯年脑子一片空白,这个时候,不论是谁跟他说话,都会让他如惊弓之鸟一样浑身颤栗。
在赵文华吓尿之后,言珩转头看了眼站在门口的季铭川,眼神很凉,说不清里面是什么,像是酝酿了一场诡谲多变的风暴。季铭川被他一眼钉在了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言珩把手里沾了血的酒瓶扔在地上,碎片陡然炸裂开来。
言珩走到一边,先把散落的帽子捡起来,又走到林斯年身边,盖在他头上,而后一把将他揽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没事了,没事了……”
林斯年咬着牙侧头看去,只看到言珩瘦削的下颌,他眼睛一眨不眨,浑身紧绷,脑子并不能思考任何事情。
言珩察觉到他的动作,按着他的脑袋贴紧自己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拍着。
林斯年眼睛被遮挡,眼前一片黑暗,温暖的气息驱散了浑身寒意,在混杂着血腥气和酒气的空气中,他忽地闻到了太阳炙烤水泥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