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一半,外面猛地刮了一阵风,窗户和墙壁碰撞发出剧烈的碰撞声,林斯年起身,打算把窗户关上,突然看到了外面踉跄走路的人。
没有犹豫,他把日记本合上,蹑手蹑脚走过漆黑的客厅,开门关门,三步并两步下楼,狂奔追了过去。
夜色沉沉,只有几个路灯零星亮着。
拐过几个岔路口,林斯年瞳孔里终于出现了正在寻找的背影,他停下,缓了口气,把脚步放轻远远跟在后面。
大概跟着走了十几分钟,林斯年跟着言珩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是工地的另一边,周围是一片玉米地,中间还有一个小池塘。
言珩找了一个台阶坐下,低着头,他头上的伤口被处理过,没有流血了,但是也没有用任何东西包扎,伤口大剌剌地敞在外面。
林斯年在不远处停下,正在犹豫是打个招呼还是就在这里等着,就听到对方开口了。
“林斯年,过来。”言珩说。
林斯年小跑了两步,走到他旁边坐下,他知道自己该说一些关心的话,但是嘴唇蠕动,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言珩开口:“现在应该不好奇了吧,情况就是这样的……”
林斯年小声辩驳:“不是。”
言珩:“不是什么?”
林斯年:“不是好奇这个。”
言珩:“那你好奇什么?”
等了一分钟,他都没有解释好奇什么,言珩只好摊手,继续说:“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一言难尽吧。”
也许他想说些别的,但话到嘴边就只有一言难尽四个字来形容。
林斯年点了两下头。
言珩浑身的伤口都在火辣辣地跳痛,手刚摸上额头,就因为碰到伤口嘶了一声。
林斯年手指抓紧衣角,听到这声痛呼后,从台阶上蹦起来,站到旁边低声说:“你等等我,等我一下,我等下回来,你别走开哦。”
言珩抬头看他,眼神晦暗不明。
林斯年想了想,又皱着眉,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十分钟,最多十分钟我就回来了。”
言珩没吭声,兀自坐着,只是眼睛追随着林斯年跑远十几步,又折返回来。
林斯年站在言珩身前,张开双臂:“要不你抱抱我,你想抱我吗?”
不等言珩说话,他又说:“我想抱你,那你能抱抱我吗?”
……谁能拒绝这样一个请求呢?
言珩看着林斯年,沉默了几秒钟,在二零二零年的夏天,在这个没有任何稀奇事情发生的、有习习凉风吹过的、伴随着蝉鸣声的平静夜晚,张开手抱住了林斯年的腰。
有两只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后脑勺。
林斯年摸了摸言珩沾着血的头发,触感并不那么好,干燥扎手,味道也并不好,混着汗味血腥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
对于言珩来说,却拥抱到了一个温暖而充满清新味道的存在。
林斯年总是这样,做事情的时候认真,少有的说话的时候也认真。
“言珩,你看,人从出生的时候,当你还是一个小婴儿的时候,可能你不记得了,你见到这个世界的第一面,你凭本能做的,就只是恸哭。”
“你对于生命的第一反应是痛苦,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会天然让你感到愤怒、饥饿以及焦虑。”
“人不是一生下来就会笑的,但人是一生下来就会哭的。也许,痛苦是永恒的,幸福才是需要后天学习的。”
言珩没吭声,把侧脸贴了上去。
“说这些,我想告诉你,如果你正在因为生命恸哭,没关系,这太正常了。但是,只是因为你存在,你有心跳、有呼吸、会开玩笑,你这样的人存在,我就希望你开心,希望你幸福。”
说完这些,林斯年问:“你怕吗?”
言珩轻轻摇头:“不怕。”
林斯年叹气:“可是我怕。”
言珩问:“你怕什么?”
林斯年:“我不知道。我总是害怕。”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Marxism该是一门实用主义的哲学。事物的发展是由于内部矛盾引发的、经由量变到质变、呈现螺旋式上升的运动过程。”
“所以,言珩,如果你现在觉得自己已经在谷底了,那不管怎么走,不管向哪里走,以后都是向上的路了。”
“嗯。”言珩声带拉扯,林斯年甚至感觉到了腹部的震动。
他又摸了摸言珩的头发:“好啦,从现在开始的十分钟哦,不是从刚刚。现在是第一秒,这十分钟期间,你要在这里等我。”
言珩承诺:“好。”
八分半的时候,林斯年准时跑回来,看到言珩还在原地坐着,他松了口气,笑着跑过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
一个袋子里面装了绷带和消毒水,另一个袋子里是一些面包零食乱七八糟的东西。
林斯年上手重新帮言珩处理了伤口,言珩眨着眼睛,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话:“我没有钱还你了。”
“不,你不用给我钱,我帮你只是因为我有同理心,我帮你的过程,本质上是满足了我想帮你的心愿,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林斯年说。
“还有,晚上在广场上,我对你说滚,那不是我真实的想法,对不起,我只是,只是……”
……太自卑了,不想让你看到。
林斯年把绷带打好结:“我知道。”
言珩:“那我还能抱你吗?”
林斯年把剩下的绷带放回袋子里,展开双臂笑眯眯看着言珩:“可以。”
言珩于是伸手紧紧把他抱住。
好像有什么冰凉的柔软东西擦过额头,林斯年下巴搁在言珩的肩膀,上手摸了摸额头,神情有一瞬间的怔忪。
一直到天色变亮,两人才告别。林斯年回家的时候,家里人都还没醒,他吐出口气,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日记补充完整,只一句话——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而后,他把日记本合上,沉沉睡去。
言珩没有向林斯年解释,为什么晚上他会独自一人出来。
林斯年也永远不会问起,甚至他可能永远不会提起,在选择给予生命最大的选择权之前,他的内心曾经受了多大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