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斯年愣住了。
言珩上半身突然贴近,林斯年呼吸停滞,手指紧紧扣在手心,他绷直了身体,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
在他的瞳孔里,言珩的脸突然贴近,带着热度的气流扑在脸上。
就好像……
要吻过来似的。
林斯年猛地伸手,推开贴过来的身体,他大口喘着气。
言珩被推了一个趔趄,稳住身体后,一脸莫名其妙看着他:“干嘛?”
林斯年:“……”
言珩皱着眉:“你脸上有雪糕渍。”
林斯年摸了摸嘴角,摸到了一些雪糕凝固的痕迹,擦掉后,匆忙低下头:“对不起。”
言珩毫不在意地继续问:“是吗?你是想跟我做朋友吗?”
林斯年看着他,摇头,又点头。
言珩:“……”
林斯年指着旁边呼呼大睡的狗:“我想跟它做朋友,不想和你做朋友。”
“……”言珩无语,“那你姐还说你专门给我买火腿肠呢。”
林斯年继续指狗,义正严辞:“我明明给它买了三根,被你偷吃了一根。”
言珩:“……”
林斯年喊狗:“小黑,是不是他偷吃了你一根火腿肠?”
狗躺在地上悠悠抬头:“汪!”
言珩彻底无语了:“跟狗交朋友,能说出这种话来,你真挺牛逼的,牛逼,我佩服。”
林斯年:“谢谢。”
言珩:“……”
过了一会儿,言珩说:“让我见识一下,你怎么跟狗交朋友。”
他说这话,本来是开玩笑,毕竟他也看出来林斯年说跟狗交朋友是找借口,没想到林斯年还真的给他展示起怎么跟狗交朋友。只见林斯年起身,走到狗身边蹲下。
狗热切地从地上爬起来,前爪趴在地上伸了个懒腰,又左右抖了抖毛,大耳朵甩在脸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林斯年:“你叫小黑,我叫林斯年。首先,我们知道了彼此的名字,算是初步认识了。”
狗:“汪!”
林斯年伸手,握住狗的前爪:“其次,我们握手了,说明我们对于彼此都是满意的,你想和我做朋友,我也想和你做朋友。”
狗:“汪!”
林斯年放下狗爪,摸狗头:“最后,我给你吃火腿肠,你让我摸你头,我们达成了共识,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一系列动作展示完,言珩一手扶着石板,一手捂着肚子,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他的笑声一阵阵传入林斯年的耳朵,让人心烦意乱。
林斯年不理他,看狗:“好朋狗!”
狗叫:“汪!”
林斯年坐回石板上,旁边的言珩还在笑,甚至看到他过来后,胳膊长长揽在了他的肩膀上。两人的脸贴得极近,对方呼出来的热气,有一部分喷洒在林斯年的耳朵上。
他的耳朵很快红了,握紧拳头深呼吸,吸进肺里的空气却是混杂着甜橙气息的冰凉奶粉味的。
林斯年目视前方,眼里带了些湿润。
好烦,好烦,为什么一直笑!
很好笑吗?
不是他让给他看怎么和狗交朋友吗?
我做得很好笑吗?
而且——
说话!就!说话!
为什么非要贴得这么近?!
林斯年脸都烧红了,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阻止自己莫名其妙的冲动。在他的幻想里,他已经扭头好几次,亲在了言珩脸上。他死死咬着下唇,恨不得捂住耳朵,隔绝全世界的声音。
言珩笑够了,咳了两声,把胳膊从林斯年肩膀上挪开:“你们南方人都这么可爱吗?”
林斯年:“我不想跟你说话。”
言珩:“可是我想跟你说话。”
林斯年:“你好厚脸皮。”
言珩学他的回答:“谢谢。”
林斯年:“……”
过了一会儿,言珩又问:“Z市好吗?是不是跟南方所有城市一样,冬天不冷,城市绿化做得特别好,有很多花?”
林斯年回忆了一会儿,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到什么,先背着言珩划了两下,又转过来把手机屏幕给言珩看。
“Z市的花到处都是,品种也很多。”
“一年四季都会开花,不同季节能见到的花不一样,春天的时候,能看到玉兰花,玉兰花的颜色也不一样,有白色的,粉色的,紫色的,我最喜欢的是白色的……”
“还有樱花,等到玉兰花落了,逐渐长出嫩叶子的时候,樱花就开盛了,樱花也很漂亮,一大片一大片的。”
“秋天的时候,去爬山,漫山遍野开的都是栾树,你知道吧,就是史铁生树里描述的栾树,花型像小铃铛一样。”
“冬天也有花,是腊梅,妈妈带我去Z大校园里参观的时候,正好是冬天,我就在学校里看到了很多紫色的梅花。”
……
林斯年有一个相册专门用来存拍到的花,他一张张翻过去,言珩边听他的描述,边点头。
等全部看完了,言珩说:“我还没见过玉兰花呢,只是小时候在课本里看到过描述,原来跟我想象的差不多。”
林斯年把手机放回口袋:“所有花里,我最喜欢玉兰花了,因为玉兰是先开花,后长叶子。”
闻言,言珩扭头看向他。
他继续说:“之前看到过一个随笔:那我何以贺你,以一棵树的第二次葳蕤。看到这句话,总是能想到玉兰树。”
言珩于是也能从他的话里,幻想到,在现实中见到玉兰花,该感慨有多么漂亮,或者说,多么新奇。
两人告别之后,林斯年回家途中,先去打印店把那张偷拍到的照片洗出来,然后把手机上的照片永久删除。这样,如果有人问起来,他就可以说这是他捡到的相片。
而言珩则在石板上又坐了一会儿,周身仿佛还有一股香气萦绕,他将脸埋进手心,黑暗中,仿佛还能幻视到那个男孩的样子。
介绍照片时,很认真,睫毛长长的,像把小刷子,轻轻地扫在他的心上。
天知道,他得有多克制,才忍住,不循着本能凑近,深深吸一口气,等香气盈满鼻腔后,把吻落在对方光洁白皙的侧脸。
半响,言珩整理了一下上衣和裤子,终于把那股冲动排解出去,他两只手拽着胸前的布料,把上面彻底干透的水泥搓掉,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屑。
走到小黑身边,他没好气地说:“你一只狗倒是好命,还跟人交上朋友了。”
狗听不懂,狗咬他脚后跟。
那天晚上回去后,言珩打开灯,客厅里有一股浓重的白酒味,地上果不其然有两个酒瓶。
他轻手轻脚走向杂物间,这个房间的门早就被拆掉了,他走进去,角落里坐着一个双臂环膝的女人,看到他进来也没反应。
言珩坐到她旁边,把手里的饭盒拆了,那是一份腾着热气的茄子炖肉盖饭,他把勺子放到女人手心,自己的膝盖当饭桌,撑着饭盒。
女人一勺一勺吃着饭。
“妈。”言珩看着她。
女人像是没听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妈。”言珩又喊了一声。
女人还是没有反应,只是机械性地把饭塞进嘴里,嚼几下就全吞了,头也不抬。
然后,毫无征兆,一滴泪掉到地上。
“妈。”
他又喊,声音颤抖。
这一次,女人终于有反应了,她抬头,神色间全是茫然,看到言珩的脸,才露出一个笑容,把勺子放下,伸手拍了拍言珩的头。
这个动作并没有多么温馨,因为她把握不好力道,更像是老电视坏了,她需要先上手拍一拍看还能不能用。
言珩擦掉脸上的泪,把女人揽进怀里,一遍一遍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是和他同样血脉,为什么是他生理上的父亲造成这惨痛的一切。
他没用力,女人却吃痛叫了一声。
闻声,言珩立马松手,看向女人因为疼痛捂着的胳膊,他掀起那一块的衣服,看到了一片红肿乌青的地方。
言珩上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巴掌。
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女人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言珩咬着牙,眼睛赤红,这会儿家里除了他们两个人,没有别人。
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在他四岁之前,女人一直被锁在乡下的小房子里,也就是那一年,女人被伤到脑子,变傻了。
之前,言珩总是很难过,为什么他父亲会这样狠心对待他们。
也就是去年,他父亲酒后胡言,他才从只言片语中知道他妈妈可能是被拐来的。
“你的珩是君子如珩的珩。”女人说。
言珩猛地看向她,又重新被失望淹没,她傻掉之后,经常会蹦出一两句话,但是可能只是潜意识指使,人还是不清醒的。
深吸一口气,言珩掏出一张卡,这张卡是学校跟邮储银行合作,高一开学时,给每个学生办的一类卡,他没跟家里人说过。
他本来打算攒够了一万块钱,就带着女人坐车跑路,除了交学校的书本费,能省则省地吃饭,这一年,这张卡基本上只入不出。现在,里面有三千八百二十九块六毛钱。
“妈,我带你跑吧。”言珩轻声说,“我联系了一个黑车司机,我们现在就走,我们出省,去别的地方报警。”
“走,去哪里啊?”女人笑着问。
随便去哪里,不在这里就好了,不要继续待在这里,逃走,逃到别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言珩下定了决心,把卡握在手心,直到卡片边缘深深陷入手心,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