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时光在宫中过得极快，仿佛指尖流沙，转瞬即逝。

杨子妤这三天可谓是“闭门造车”。她没去御花园赏景，也没找其他新进宫的姐妹串门，而是整日窝在宫里，对着那幅《桃李春风图》反复琢磨针法，又让翠屏将太后可能喜欢的几种香薰都试了一遍，最后选定了一款清淡悠远的“沉水香”，既不冲鼻，又能安神，最合老年人喜好。

“主子，时辰差不多了。”翠屏一边替杨子妤整理衣领，一边低声提醒，“听说德妃娘娘和柔妃娘娘早就打扮妥当，往慈宁宫方向去了。”

杨子妤对着铜镜最后检查了一遍妆容。今日她未穿平日里偏爱的清丽色系，而是选了一身藕荷色织金缎宫装，外罩一件月白色绣折枝梅花的披风。头上依旧戴着那支皇帝赏的琉璃桃花钗，但特意配了两支素银簪子压阵，显得端庄而不失灵动，既不过分张扬，也不至于被旁人比下去。

“走吧。”杨子妤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要见那位‘老佛爷’，那就得拿出点真本事来。”

慈宁宫，大周朝太后的居所，也是后宫中地位最尊崇的地方。

还未进殿，便能闻到一股浓郁的檀香味，夹杂着淡淡的药草气息。殿内陈设古朴厚重，处处透着皇家威仪。

杨子妤随着引路太监步入大殿，只见正中高位上坐着一位身着暗红色凤袍的老妇人，虽满头银发，用金冠束起，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扫视之下，让人不敢直视。这便是当朝太后，先帝的继后，当今皇帝的生母——孝仁皇太后。

下首两侧，皇后、德妃、柔妃等一众妃嫔早已按位分站好。杨子妤作为新晋修仪，位分虽不低，但在这些老人面前，终究是晚辈。

“嫔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杨子妤领着几个新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哀家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你们走近些，让哀家好好瞧瞧。”

众妃嫔依言上前。

太后目光首先落在了皇后身上，微微颔首：“湘兰啊，你操持后宫辛苦了，看着倒是清减了些。”

皇后连忙躬身：“谢太后关心，臣妾一切安好。”

接着，太后的目光扫过德妃、柔妃，最后在杨子妤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就是杨令祈的女儿？”太后挑眉问道。

杨子妤心中一紧，连忙上前一步，垂首恭声道：“回太后娘娘，嫔妾正是内阁大学士杨令祈之女杨氏。”

“杨令祈……”太后若有所思地念叨着这个名字，“是个硬骨头，也是个能臣。皇上重用他，哀家是知道的。只是这做女儿的，能不能像她父亲一样懂事，哀家还得好好看看。”

这话听着平淡，实则暗藏机锋。这是在敲打杨子妤，莫要仗着父兄之势在后宫横行。

“嫔妾不敢。”杨子妤态度愈发恭谨，“父亲常教导嫔妾，入宫便要守宫规，敬长辈，睦姐妹。嫔妾愚钝，只求能安安分分伺候皇上，为皇家开枝散叶，不敢有半分逾矩。”

“哼，说得倒是好听。”太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光说不练假把式。听说你近日颇受皇上恩宠，还得了不少赏赐？年轻人，得意不可忘形，这后宫的路还长着呢。”

“嫔妾谨记太后教诲。”杨子妤额头微低，冷汗却已渗出。这老太后果然不好对付，三言两语便将她捧到了风口浪尖。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太后身后的掌事姑姑忽然开口：“太后娘娘，今儿个您不是说想看看新进宫娘娘们的手艺吗？听闻杨修仪女红精湛，不如让她展示一二？”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杨子妤身上。德妃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柔妃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若是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或者东西不合太后心意，那便是大大的失礼。

杨子妤心中暗骂这姑姑多事，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一笑：“既然太后娘娘有此雅兴，嫔妾自当献丑。只是嫔妾准备粗陋，恐污了娘娘的眼。”

说着，她向翠屏使了个眼色。翠竹立刻捧着一个锦盒上前，恭敬地打开。

盒中并非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幅绣品。

只见那绣品上，几株桃树生机勃勃，粉嫩的花瓣层层叠叠，仿佛随风摇曳。树下，几只雏鸡正啄食落英，神态各异，栩栩如生。最妙的是，那桃花的花蕊竟是用极细的金线混着彩丝绣成，在殿内的烛光下隐隐流动着光泽，宛如真花一般。

“这是嫔妾闲暇时绣的一幅《桃李春风图》。”杨子妤轻声解释道，“嫔妾想着，太后娘娘平日礼佛诵经，最是慈悲为怀。这图中桃花寓意长寿安康，雏鸡寓意生机勃勃、子孙满堂。嫔妾不敢妄求大富大贵，只愿以此图祝愿太后娘娘福寿绵长，皇室枝繁叶茂。”

这番话，既夸了太后，又暗合了太后最关心的“子嗣”问题，可谓是一箭双雕。

太后原本严肃的脸上，神色渐渐缓和。她招招手，让掌事姑姑将绣品拿过去细细端详。

“这针法……倒是细腻。”太后抚摸着绣面，眼中露出一丝赞赏，“尤其是这花瓣的晕色，过渡自然，不像是一般绣娘能做到的。杨氏，你这手艺，是你母亲教的？”

“回太后，嫔妾母亲吴氏确实精通女红，但此图乃是嫔妾自己构思，耗时半月方才完成。”杨子妤如实回答，“嫔妾自知才疏学浅，唯有心意最真。”

“心意最真……”太后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起来，“好一个心意最真。比起那些只会送金玉俗物的，倒是你这个丫头更懂哀家的心。”

说罢，太后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翠玉镯子，递给杨子妤：“这是哀家当年入宫时，先帝所赐。今日见你懂事，便赏了你。往后在宫里，要好好做人，莫要辜负了这份心意。”

杨子妤大喜过望，连忙双手接过，再次跪下谢恩：“嫔妾谢太后娘娘厚赏！定当铭记于心，不敢忘怀！”

一旁的柔妃马婉颜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要挑刺，没想到杨子妤竟然凭借一幅绣品就轻易化解了危机，还得了太后的欢心！那翠玉镯子可是太后贴身之物，意义非凡，岂是寻常赏赐能比的？

皇后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她原本以为杨子妤只是个被宠坏的官家小姐，没想到竟有如此急智和心性。看来，这杨家女儿，确实不容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