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志东早已扎进人群,回头扯着嗓子喊:“愣着干什么!快进来啊!”
崔志东一进迪厅就像回了家,娴熟地扎进舞池,跟着人群摇头晃脑,动作毫无章法却投入得要命,眨眼就淹没在红绿闪烁的灯光里,找不见人影。
沈南诚领着陈北笙和宋清华。
这两个一个还站在门口没适应低频震动,一个抱着胳膊面无表情,眼神却悄悄漏了点慌。
他带着俩人绕开舞池边缘,找了个角落卡座坐下。
刚落座,陈北笙还在揉发麻的耳朵,宋清华抿着嘴不说话,沈南诚已经抬手,跟服务员点了几瓶酒水。
音乐猛地推上高潮,宋清华盯着舞池里崔志东疯狂甩头的频率,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拔高声音喊了一句:
“他脖子不会断吗!”
陈北笙闻言,还真认认真真往舞池里看了一眼。崔志东正甩到兴头上,脑袋跟着节奏一下下猛抡,快得像个失控的雨刮器。
他端详两秒,转回头,一脸郑重地给出结论:
“不会。”
宋清华看着他。
沈南诚也看着他。
陈北笙喝了口酒,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他脖子粗。”
迪厅里头热潮翻滚,音乐震得人心跳都跟着鼓点跑。舞池里的男男女女言行举止外放,穿着也大胆。吊带亮片小短裙,扭得毫无顾忌。角落里偶尔有搂在一起的身影,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若隐若现。
靠墙的卡座上,三个清纯男大排排坐。
沈南诚靠着椅背,手指搭在杯沿上,目光淡淡的,不动如山。陈北笙坐在他旁边,一瓶啤酒握在手里,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宋清华坐得最直,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比上专业课还严肃。
三个人白白净净往那儿一杵,像三只刚出炉的烤乳猪,还冒着热气。
不出一会儿,就有目光往这边飘了。
先是一个穿亮片吊带裙的女生扭着腰从舞池那边过来。大大方方往陈北笙面前一趴,胳膊肘撑在桌沿上,笑吟吟地问他怎么不跳舞。陈北笙耳朵唰地红了,支支吾吾说了句“不太会”。女生也不纠缠,笑了一声,转身回舞池了。走之前还朝他眨了下眼。
紧接着又来了两个。目标明确直奔沈南诚。一个端着酒杯说“帅哥请你喝一杯”。另一个直接在他旁边坐下了。沈南诚礼貌地挡回去了。两个女生也不恼,说说笑笑走了。走时频频回头。
连宋清华都没能幸免。有个短发女生大概是看他那副正襟危坐的样子觉得有意思。隔着半个卡座朝他举了举杯。宋清华跟她对视了一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像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但一个字答不上来的小学生。
陈北笙凑到沈南诚耳边,压着嗓子说。
“我怎么觉得咱仨像来错地方了。”
沈南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习惯就好。”
陈北笙看沈南诚应对得从容,挡酒挡得礼貌又利索,脸上没有半点不自在。再转头看看舞池里崔志东那副疯样,又看看旁边僵成一块门板的宋清华,心里忽然冒出个问号。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
沈南诚顿了一下,把酒杯搁回桌上。
“算是吧。”
陈北笙不太敢相信,侧过身打量他。沈南诚这个人,平时话少、克制、文质彬彬,衬衫扣子永远扣到倒数第二颗,书架上码的不是专业书就是古籍,连笑起来都收着。这种人,怎么会来迪厅。
“你来这种地方干什么?玩吗?”
沈南诚摇头。
“办点事。”
“什么事?”
沈南诚没答。他端起酒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舞池里闪烁的人影上,却又不像在看他们。
“家里的事。”
“跟老爷子一起。抓个人。”
“抓人?”
“嗯。”
那时候沈南诚刚上初二,沈煜上高二。虽然比他大五岁,却因故蹲了两级,正是最混的时候。书不读,家不回,整日跟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白天泡游戏厅,晚上钻迪厅,老爷子最是看不上。
有次在迪厅闹事,让老爷子知道了,直接领着人就杀过去了。
老爷子那年快七十了,头发全白,走路得拄拐。这是陈北笙第一次听他讲从前的事,他听得出来,沈南诚说“老爷子”三个字时,和旁人不一样。那声音里,压着沉甸甸的分量。
“他非要亲自来。谁拦都不行。”沈南诚说,“我扶着他,拄着拐杖。”
沈南诚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杯沿抵在唇边,没有喝。
“然后呢?”陈北笙轻声问。
“然后老爷子打了一顿,扔大院门口站军姿去了。”
他把杯子搁回桌上,杯底轻轻一碰,发出一声脆响。
“再后来没多久,老爷子就去世了。”
音乐还在轰隆轰隆地响。陈北笙半晌没说话,只看着沈南诚的侧脸。灯光从他脸上一掠而过,明明灭灭,他整个人却安静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