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逢没有立刻回答。他依然看着窗外,看那些倒退的街景,看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人群。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如果我说不呢?”
“你没有选择的资格”宴清殊的声音更冷了“我已经和学校打过招呼,这只是一个开始。如果你继续纠缠阿粟,我会让你在南城待不下去。”蒋逢转过头,看向后视镜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夏犹清的很像,同样的形状,同样的轮廓。但夏犹清的眼睛里永远有光,有温度,有藏不住的笑意。而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冷冰冰的审视和算计。
“伯母”蒋逢说。他的声音很平静“您知道阿粟想要什么吗?”
“他年纪小,不懂事”宴清殊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等他长大了,自然会明白什么是正确的人生。”
“正确的人生?”蒋逢重复这个词。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后视镜里那双与夏犹清相似的眼睛“按照您的规划,读您选的大学,选您认可的专业,娶您安排的女人,这就是正确的人生?”
宴清殊的脸色变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她依然维持着表面的冷静,声音也没有提高“至少不是和一个男人!”她说“你们懂什么是爱?不过是青春期荷尔蒙作祟,一时冲动——”
“我爱他。”
蒋逢打断她。他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轻。但那三个字像三枚钉子,钉进车厢里凝固的空气,钉进宴清殊精心维持的冷静面具。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宴清殊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她猛地回过头,第一次真正看向后座那个少年,看向那双沉静的眼睛,看向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向那个胆敢这样跟她说话的人“你们小孩子懂什么爱!”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份刻意维持的冷静终于出现了裂痕“真恶心……”最后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空气里。
蒋逢的表情冷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的愤怒、她的厌恶、她眼底深处那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恐惧。
她在怕什么?
“停车”蒋逢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向宴清殊。宴清殊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刚才失态前的冷静。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我的话还没说完”她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不稳。
“我想说的已经说完了。”蒋逢伸手,拉开车门锁。那个动作很轻,锁扣弹起的声音却清晰得刺耳。三月的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昂贵的香水味,带来街道上混杂着尾气与尘土的、属于真实世界的气息“如果您执意要拆散我们,尽管试试”蒋逢看着宴清殊的眼睛“但我要告诉您,我不会离开他。”他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到地上,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回过头“除非他亲口说不要我。”
车门关上,隔绝了车厢里凝固的空气。蒋逢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在原地停了片刻,然后缓缓加速,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站在那里很久。
三月的风还是冷的,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路过的行人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只是站着,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很久之后,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然后他转身,走向公交站台。
教室里,夏犹清还在做那道受力分析题,他已经把答案写出来了,选C。但他盯着那道题,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把草稿纸翻过来,又算了一遍,还是C“夏哥。”魏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真没事吧?”夏犹清抬起头“没事”他说,他把卷子翻到下一页,开始做第四题。但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窗外,三月的阳光还是那样好,照在梧桐树嫩绿的新芽上,照在操场上奔跑的学生身上,照在远处教学楼的红砖墙上。
他忽然想起刚才蒋逢出门时的那个眼神。
太快了,快到他没有看清。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很淡,很浅,像水面下的暗流,像云层后的阴影。他握着笔的手指又紧了几分,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匆匆,不是蒋逢。
夏犹清低下头,继续做题。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蒋逢正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他的长发被风吹起,发梢在空气中划出细碎的弧线。他的手里还握着那张通知的复印件临走前他从桌上拿起来的。纸已经被他折成小小的方块,攥在掌心,硌着皮肤,留下浅浅的红印。
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响起,他站起来,走向车门。车门打开,三月的风灌进来。他走下公交车,走进那条熟悉的街道,走进那个破旧的小区,走进那间他和夏犹清一起生活了大半年的出租屋。
屋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桌上还摆着早上没来得及收的碗筷,夏犹清的牙刷还插在杯子里,毛巾还挂在架子上,蒋逢在床边坐下
窗外,三月的阳光缓缓西斜,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光影。远处传来放学的铃声,隐隐约约,像隔着一层什么,蒋逢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他没有睡。他只是闭着眼睛,听窗外渐渐嘈杂又渐渐安静的声音,听自己的心跳,听时光一寸一寸流过这个狭小的房间。
他在等一个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