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后。崔毖眼底寒意更甚。曹家兄弟,正是贾后一党的外围爪牙。她就是想要一石二鸟。
崔毖喝了口茶,“这件事我来处理”,他颤巍巍地站起身,“备车,去找张华。”
几乎同时,成都王府也收到了类似的消息,秦安被扣,理由是“口供与崔家仆役矛盾,且身上有不明银钱”。
司马延将那份措辞圆滑的公函狠狠摔在案上,额角青筋跳动:“你,去给贾后传个话。”他思索了一番,“就说,曹氏急于立功,手段酷烈,恐使流民怨气积于京畿,恐伤皇后殿下安抚百姓之慈名。况攀扯过广,若引得朝野物议沸腾,反而不美。”
暮色如墨,沉沉压向洛阳宫阙。贾后所居的昭阳殿内,早早就点满了数十盏莲鹤铜灯,亮如白昼,将殿中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鎏金博山炉里吐出的,是御赐的西域苏合香,气息甜醇厚重,却怎么也压不住那无声弥漫开来的冷冽。
贾南风斜倚在凤榻软枕上,发间那支九尾凤钗垂下的赤金流苏,随着她微微侧首的动作,在灯下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光。
方才内侍压低声音禀报的几句话,此刻正一字一字,在她心间反复碾过。
“恐伤皇后殿下安抚百姓之慈名”……
“引得朝野物议沸腾”……
“哼。”
一声极轻的冷哼,从她涂着艳红口脂的唇边逸出,在过分安静的殿宇里,竟带出些许空旷的回响。侍立不远处的几名宫人将头埋得更低,恨不能连呼吸都敛去。
“慈名?”她指尖划过光滑的榻沿,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闻者心头发紧,“司马延倒是会说话。拿本宫的政声来当挡箭牌。”她眼皮微掀,目光落在殿中的女官身上,“张华今日见了你?”
女官跪伏在地,“启禀娘娘,崔毖亲赴张府,落下了东西。”双手捧上曹焕近半年来经手、却所谓处置延宕的治安旧案目录。
贾后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崔毖这老狐狸,如今也学会落东西了。几桩陈年旧案,不清不楚,他是想告诉本宫,曹焕此人,能力有限,不堪大用,还是……心术已然不正,留之恐生后患?”她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语,“一张嘴,两片理,都让他们说尽了。”
“张华说什么了?”
“原话是:办事不力,犹可训诫;若心术不正,借事倾轧,则为国蠹矣。”
贾南风缓缓吸了一口那甜腻的苏合香气。
曹焕兄弟,是她提拔的人不假,用的就是他们那股子急于往上爬、做事不惜手段的劲儿。流民的事,需要快刀斩乱麻。只是,这两条疯狗偶尔会咬到不该咬的人。
她忽地直起身,那支九尾凤钗的流苏一阵急颤,碰撞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真是反了!他们清河崔氏和这成都王府,何时竟能这般同声共气,拧成一股绳,来逼本宫就范了?!”
“娘娘息怒!”殿内宫人瞬间跪倒一片。
崔家、司马家,不过是心疼自家金尊玉贵的儿孙被卷了进去,借题发挥。可他们联手递过来的话头,偏偏都戳在了她不得不顾忌的地方。
“好,好得很。”贾后怒极反笑,浮在面上薄薄一层,衬得她眉眼愈发凌厉,“都学会跟本宫讲条件了。”
她目光扫过跪伏的女官,“传话给卫尉寺卿,上元节流民冲击、宫物疑似外流一案,曹焕经办急切,虽有微功,然核查不细,几致淆乱,申饬。令他即日起,专心署内文书复核,京畿一应外勤治安事务,暂由副尉代理。”
“至于成都王……不必专门回话了。”就让他自己去琢磨,他那宝贝儿子带来的麻烦,究竟值不值得。
女官深深俯首:“是,奴婢明白。”
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这洛阳城的棋局,才刚刚开始。而今夜埋下的种子,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破土而出,长成足以绞杀一切的荆棘。
贾后漫不经心的拿起金剪,牡丹的侧枝太过张扬。
她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