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的光晕照亮了司马策身前的路,也映出廊下茉莉花瓣上的夜露。秦安眼角瞥见柳夫人站在原地,纱灯的光影落在她脸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秦安心中暗叹,世子才五岁,本该是需要好好引导的年纪,却被柳夫人这般无底线地纵容着。老爷一心扑在朝堂,常常宿在宫中,世子的生母早逝,府里没人敢真的管教他,长此以往,这般稚拙的骄纵迟早会变成伤人的利器。他低头看了看身前奔跑的小小身影,又抬头望了望夜空里的疏星,轻轻摇了摇头。
转眼到了晚膳,崔家众人围坐在花厅的八仙桌旁,满桌菜肴热气腾腾。崔老夫人挑了块软烂的排骨放到崔珩碗里:“珩儿,来,多吃点,瞧你这小身板,正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亏了嘴。”
崔珩捧着碗,小口应:“谢谢祖母,孙儿会多吃的。”
“这孩子能这么乖,也多亏了你。”崔老夫人看向身旁的郑氏,语气满是赞许,“这些年,你一直都把珩儿照顾得很好,严慈相济,真是我们崔家的福气。”
郑夫人微微欠身,神色温婉却不失端庄,“母亲过奖了,儿媳只是尽本分罢了。”
崔瑾闻言,目光落在崔珩身上:“珩儿,今日的课业都完成了?先生教的《论语》,可有不懂的地方?”
“回父亲,都完成了,先生讲得内容,孩儿都记下了。”崔珩放下碗筷,恭敬地回答。
崔瑾颔首,眼里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骄傲,心中却暗暗叹了口气:只是这朝堂之上,波诡云谲,人心复杂,只愿我儿长大后莫要被这权欲压弯了腰,能保持本心才好。
崔老夫人夹菜的筷子顿了顿,望向门口:“老爷呢?还没忙完?”
“回老夫人,并州刚到的六百里加急,兵曹连夜誊出了抄件。几位掾属都候在书房,说是要赶在明早朝会前拟出回文。另外,户曹那边秋赋的核册也送来了,堆了半案头。大人让老奴转告,请诸位先用,不必等他。”
崔瑾眉头微蹙:“秋防之事,不是还有半月吗?”
“听说是北边传回的军报有些异常,大人不放心,要连夜核实。”
崔老夫人叹了口气,摆摆手:“知道了,让厨房把饭菜温着,别凉了。
郑氏在一旁静静听着,看似随意的试探:“珩儿如今也渐渐大了,不如今后朝堂上有些不甚复杂的事务,偶尔说与他听听,也算是提前历练一番,如何?”
崔瑾沉吟片刻,随即摇了摇头:“他年纪还小,正是该无忧无虑、潜心向学的时候。朝堂之事,不急。先让他把根基打牢,把心性养稳,比什么都重要。”
郑氏见他这般说,便不再多言,只是夹了一筷子青菜给崔珩:“多吃点青菜,你都不怎么吃呢。”崔珩乖乖应着,低头继续吃饭。
崔知意坐在另一侧,身边是扎着双丫髻的崔念瑶——不安分地扒着桌沿,乌溜溜的眼睛到处乱转。
“瑶瑶,快尝尝这道蟹粉豆腐,炖得极嫩。”崔瑾招呼着,抬手给崔知意也盛了一碗,“你身子弱,多补补气血。”
崔知意含笑接过碗,指尖轻叩桌面致谢:“多谢兄长惦记,近来义诊也走动得多,身子反倒硬朗些了。”又向郑氏眨了眨眼,“阿珩日日埋首书斋,也该多吃些健脾的,免得熬坏了脾胃。改日我带他去京郊看看那些孩童,他们虽清苦,却个个精神头足,正是因心无挂碍。”
郑氏握着筷子的手微顿,随即含笑看向崔知意:“妹妹说的是,珩儿确实该出去多走走,只是如今课业紧,也怕耽误了正事。”
“正事未必只在书本里。”崔知意浅啜了口茶,“我瞧珩儿心细,前日才见他给后院那些孩子分糖糕,他自己都不舍得吃呢。能有这样的体恤,真是最可贵的。孩子嘛,先立心,再立身,不急在一时半刻。”她说话时眉眼弯弯,又透着几分通透的暖意,郑氏纵有不同心思,也不好再辩驳,只顺着话头道:“妹妹说得对,是我心急了。”
一旁的崔念瑶可没耐心听大人们说话,她盯着崔珩碗里的排骨,小身子微微前倾:“哥哥,瑶瑶也想吃那个……”说着就想伸手去够,被崔知意轻轻按住手:“瑶瑶,要懂规矩,怎能抢哥哥的。”小姑娘瘪了瘪嘴,委屈地看向崔老夫人,看得老夫人心都化了,抬手就夹了块最大的排骨:“我的乖瑶瑶,吃吧吃吧,祖母疼你。”
崔念瑶立刻破涕为笑,拿着小勺费力地挖着排骨上的肉,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出一片皱巴巴的桂花,递到崔珩面前:“哥哥,瑶瑶今日捡的,香不香?”说着还凑到崔珩鼻子前让他闻。崔珩乐了,接过桂花,轻声道:“香,瑶瑶捡的最香了。”
“那……那瑶瑶昨日拿哥哥的字帖画画,哥哥不要生气好不好?”小姑娘低下头,小手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瑶瑶已经道歉了,还帮哥哥叠好了纸……”
看着她怯生生的模样,哪里还生得起气,崔珩揉了揉她的头发:“哥哥没生气,下次瑶瑶想画,哥哥给你找专门的画纸。”
“真的吗?”崔念瑶眼睛一亮,立刻忘了方才的拘谨,扒着崔珩的胳膊叽叽喳喳,“那瑶瑶要画院里的锦鲤,还要画桂花,还要画哥哥……”
烛火映着小姑娘雀跃的身影,众人的笑声驱散了花厅里隐约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