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竹一直追在她身后问。
“现下你家公子有救了,你应该高兴”
文竹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怎样才好,人人夸他忠厚老实,也确实。
眼睛骗不了人,一直在暗中窥伺谁,嘴巴不清楚,是因为还不够近。
文竹愤愤不平,转而在夜里看季珩挑灯夜读之时,研磨的手停了。
季珩不过余光一扫,不起半分波澜,若是要说,自然不及旁人催。
文竹深吸一口气,一口劲倒了个干净,“郎君,这……俞娘子显然不是善茬,如今又遭逢大变,士族门阀最重门第出身,她这般的性子是要生了大乱的,若是安分守己也罢,可你看她,到时候郎君……切莫引火上身……”
季珩眼风一扫,“你对她成见似乎颇深,想来是要做我的主了。”
“文竹不敢,以后再也不敢多嘴多舌了。”立马认错,知道了这女娘在郎君这里的重要性了。
没人知道,当初年少无知的季珩吃过什么样的苦,一年复一年,人死了,家散了,雪化了,所有的苦楚、不堪都被这一层锦袍官帽遮盖。
没人会提及,可他也只告诉自己还没忘。
扬州淮河岸水堤坝被冲垮,水位上涨,漫过无数良田、屋舍,活人溺死在水里,也包括季珩的父母,主事的官员死了,沿岸滩涂饥民流散,底下的人腐败不堪,富户闭门,朝廷的救济有限,吴郡是扬州的最主要的产粮地,让下辖官员自己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于是这时在祖父的示意下,叔父牵头,放开粮仓,置庇护所,领着府兵和灾民重修堤坝,成了这场洪涝灾害的居功至伟的好官,朝廷事后纠察的敷衍草率,无人在意这背后的实情。
秦阳伯府,一眼瞥见人群中簇拥的小女娘,鲜妍活泼。
一个老仆跟着他从扬州来到京都,盘缠不多,一路上两人冻的瑟瑟发抖,脸上手上不光露出来的皮肤,就连脚底都冻的发痒又疼。
到了秦阳伯府,也不过是勉强救济他们一番,下头的仆从们惯会见风使舵,老仆从厨房领的食物往往是别的郎君夫人小郎君小娘子们捡剩下的。
拿到手里也是冷的,天寒地冻的。
一个打回廊扫雪的奴仆看到了,嘴巴歪咧着嘲讽道,“要饭的不嫌饭馊”
而这一句话将院里其他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他是谁啊”,看穿着打扮倒有两分认不得是主是仆,不过长的倒是好看。
“石家小郎君,是你家的客人吗?”有人问了。
石帷羽挠挠头,“好像是我家的亲戚。”
“什么亲戚啊?”年龄大些的姑娘难掩少女情怀。
“是……”石帷羽结巴了,成天不管事的,哪知道这些。
“算了,问你也白搭,去看看,既然是客,怎能如此无礼!”
众人都当是恶仆欺主,不为别的,正巧赶上了那时一腔热血的她,义愤填膺的,“出口就是要你的饭了?”
“还是说你做的饭?”不能忽视他人的产成和劳动价值。
仆人支支吾吾,连忙要跪地服罪。
她拦住人,“等等,你既是石家的人,那就由自家管事管教,也不必向我们顿首告罪。”
其他廊下的仆从过来回话石家小郎君,说是嫁去扬州的姑母所出的儿郎。
按辈分亲族而言,他要唤一声“阿兄”!
石家的小郎君不想莫名的在人前多出一个穷亲戚的兄长,招呼了一大堆的人去前院玩雪。
人性如此,多一句好话就是难得。
“你过来”,没有讥诮没有恶意,笑容可掬,霎时间蛊惑住了他。
一个还不及他……显然还是个小孩儿。
显然她不喜欢,季珩顺势离的远些,她又笑了,不再是眯眼抿唇的不高兴劲。
“跟我来”,少女招招手,不过同侍女交代两句就带着他上了马车一路走到皇城墙上,纵横绵延的深阔城墙像铁桶一样将整个城池围拢营垒。
苍山负雪,楼阁宫阙,旌旗飘摇,皇权贵胄,人站在围墙内,渺小又无畏。
“你说说是扬州的烟雨朦胧好看还是京都的万里雪飘好看?”
“于我此时而言,雪好,清润明净。”
嗓音像泉水一样清泠泠的,季珩的身姿挺拔单薄,在寒风中,更惹人生怜。
“是我疏忽了,抱歉,快回去吧,着了凉就不好了。”
我更爱扬州绵绵细雨,乌篷船穿过矮矮的桥墩,雨丝渗不进船夫的蓑衣,两岸行人撑伞避雨,匆匆忙忙,并非人人都有火烧火燎的急事,而是不避雨的要遭老罪。
季珩,亡父亡母尸骨未寒,祖父就急着让叔父去顶了阿父的位,个个都是披着锦衣华服的财狼虎豹,阿母被舅父舅母逼着二嫁,叔父叔母一家急着搬进这州廨。
那年,大雪纷飞,寒冷刺骨,一个不过十来岁的少年,独留一人枯等,可朱红大门寒凉冷硬,终未曾透出半分余光,是一分余地也无。
温父暗中牵线,从此季珩被恩师收留教养。
年少的他寻一隅之地以待来日可期。他不是什么大善人,一切都是早有预谋,藏在暗处,窥视,静待再次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