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季修宁睁开了眼睛。
潋滟却冰冷的桃花眼中,此刻只有虚弱和谨慎。
在看到路元玉后,他才完全放松下来,又闭上了眼睛。
路元玉没顾得上跟他说话,正在全力止血,等完成之后,她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再看向季修宁,他唇色惨白,神态却已经恢复自然,只是眉宇间有些虚弱,不然根本看不出来他受了这么重的伤。
上半身肌肉勃发,虽然在冰冷的江水里泡过,但似乎已经被他体内的热气蒸腾挥发掉,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凝结成一滴滴汗水,然后汇聚到一起,渗进腰间的衣料里。
季修宁半阖双眼,虽然没有看向路元玉,但也知道此时她落在自己身体上毫不掩饰的目光。
很奇怪,他竟然不讨厌。
他微微抬眸,对上路元玉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眼中意味不明。
路元玉丝毫没有被抓包的自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淡淡道:“你好好休息,我去找点干柴过来。”
然后起身走远了。
路元玉走后,季修宁看了眼自己身上缠着的干净松软的绷带,眉心微拧。
他现在已经不再怀疑她的用心了,只是单纯的疑惑。
他并没有见她随身带什么医疗用品,这些绷带是从哪来的?
想不明白,他也不再为难自己,起身也去找干柴。
他回来时,路元玉已经回来了,只是她站在原地,怀中抱着木柴,呆呆看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季修宁抬脚往前走了两步,脚下枯叶咔擦作响。
路元玉猛然回头,不知为什么,他似乎从她的眼中看到一丝后怕。
但只是一瞬间,她便恢复如初,将柴扔在地上,自己顺势盘腿坐了下来。
季修宁没有想那么多,便蹲下钻木取火,火星冒出的一瞬间,路元玉冷不丁道:“以后你去哪里记得跟我说一声。”
季修宁下意识应了一声,然后又想到什么,抬头去看她。
她浑身湿透,头发一缕一缕的沾到脸上,身上的衣服也都是血迹。
他忽然想起来,她也受了很重的伤,却只给他清理了伤口。
内心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感受。
他手下动作快了几分,生好火后,走到路元玉身边,单膝下跪。
“你受伤很严重,我帮你清理。”
路元玉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帮她,眼眸微颤,淡淡道:“不用。”
她现在不是很想管身体上的不适,尽管她很痛,手上的伤口甚至还在渗血。
但她什么都不想管,不想动。
她表情僵硬,眼神空洞,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雕塑。
季修宁却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因为她冰冷的表情而快速跳动着。
这是第一次有人陪他“同生共死”,他们刚才差点死了,但她没有放弃他,他也带着她逃了出来,然后她又不知怎么救了他。
他们好像两株野草,被风一吹,就仅仅缠绕在一起了。
他们关系越来越近了。
即使没有使用那所谓的吐真剂,这些日子接触下来,他其实也能感觉到路元玉和别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她看他的目光从来没有嫌恶、鄙夷、害怕,就连他掐她脖子的时候,从她双眼中流露出来的都是淡淡的释然。
她一点都不害怕自己,她甚至觉得用死亡来和自己玩耍很愉快。
她比自己更像一个疯子。
季修宁冰冷的指尖轻轻抚上路元玉胳膊上狰狞的伤口,两片冰冷的皮肤相触,却让他内心感到一阵燥热。
他稍微用了点力气,将已经破碎的衣服稍稍扯开,露出完整的伤口。
路元玉僵硬的面色上终于露出点不耐烦,“你干什么?”
季修宁却是笑着看她:“我帮你处理伤口。”
这是季修宁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微笑,但情况是如此的不合时宜。
路元玉莫名紧张起来,这样的季修宁让她由内而外地感到不安。
他明明吃了药,伤口也已经被仔细处理过,但面上不知何时附上了一层薄红,看上去是要发烧的症状。
路元玉抬手,想试探体温,却一把被季修宁攥住了手腕。
他骨节粗大,尽管路元玉常年做惯了粗活,手掌有些粗糙,但在他的手中仍显娇小。
路元玉拧眉,却见他有些留恋地抚摸了一下自己被他抓住的手腕。
路元玉有些恶寒。
她瞬间甩出来一个简易急救包,甩到了他的怀里,趁机将自己的手抽走了。
季修宁见状,带笑的表情并没有丝毫变化,甚至眼中流露出一丝宠溺,一言不发地拿起东西开始给路元玉处理伤口。
他处理得很仔细,路元玉几乎感受不到疼,不知道进行了多久,等处理好之后,前面的火堆恰好也灭了,远方天边露出一层鱼肚白,江面上也生起了薄雾。
他们在一片荒废的土坡上,土坡连接着不远处的一个村落。
季修宁重新将篝火点燃,温柔的看着路元玉,“再休息一下,休息好了我们就走。”
火苗再一次冒出,暖黄色的篝火在清寂的凌晨给了两人一丝温暖。
路元玉低低“嗯”了一声,身上的伤口被处理好之后,确实舒服很多,连带着心情也恢复好了一点。
她拿着一根棍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眼底倒映着不断跳跃的火苗,语气沉沉:“你感觉到了吗,今晚的人,好像是特意来杀我们的。”
季修宁闻言,温柔的神色收敛,眼中凌厉几分,“嗯。”
路元玉:“之前的那个刺客查到了吗?还有到底是谁蓄意纵火?这两件事和今晚的事有联系吗?”
“回去应该就知道了。”
路元玉不再说话,突然翻身,拿过被放在一边的断箭递给季修宁。
“可以看看这根箭上有没有什么线索。”
季修宁接过:“好。”
路元玉不再说话,但又想张嘴说些什么,犹豫再三,也没说出来什么。
季修宁察觉到,坐得离她近了点。
“放心,我会厚葬他的。”
他肯定路元玉是在内疚不安。
他虽然来的晚了,但当时也看到了侯四同死在了她怀里的模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如此伤心,但他会帮她把一切都处理好。
路元玉眼神沉沉。
如果是赵卓远,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解她心头只恨了。
来到这个世界,侯老爷子是第一个没有任何条件就对她好的人,在他店里工作,他从来没有强迫她做任何不喜欢的事,还怕她初来乍到不习惯,经常拉着她聊天。
她也是从侯爷爷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家的温暖,但不幸的是,这点温暖就像方才的火堆一样,转瞬即逝。
但她不是一个会被轻易打败的人,就像当初对付采儿一样,她会等待时机,步步为营,将敌人打败。
路元玉擦了擦冰凉的脸颊,眼中的光芒更坚定了一些。
天色渐渐亮起来,清晨的风有些凉,吹在身上有些冷,路元玉紧了紧衣服。
待天光大亮,路元玉二人也休息够了,他们起身离开这里。
两人一边走一边问路,等回到湖州府时,又是几天过去。
侯老爷子无妻无子,孑然一身,两人便去他家里收拾了一套衣物,为他立了个衣冠冢。
侯老爷子的院子则是保留了下来。
至于他的博古轩,季修宁依旧开了下去,找了个新的、靠谱的人当掌柜。
路元玉没什么置喙的权力。
其实这段时间她也看了出来,侯掌柜不仅是季修宁的好友,更是季修宁的属下。
不知道季修宁从哪里搞来的银子,很快便将听竹轩重新休整一番,店面看起来比之前更加宽阔,但店内的古董却少了很多。
又过了几日,季修宁对路元玉说,他查到了这一连串事件的幕后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