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从来不撒谎。
她的记忆力实际上很好,她可以清楚地记得那些被审查过的剧本上面,每一个关键词。
孔在一的故事是这样的:
他是一位当之无愧的黑暗帝王。
他拥有着这片土地上1000%的决策权。被叫做灰土的土地上,每一个被收容的逃亡者、流浪者,名字中都隐晦地刻上了孔在一的姓氏。
他不进行人口交易、也避免了大多数会引起产业风波的灰色交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灰土——这片庞大的土地,在不到五年内便会转型洗白,等到新兴政府的制度完善之后,这里就会变成不可小觑的“帝国”。
有一天,这位黑暗帝王遇上了一位人/妻,她的丈夫欠下巨额贷款,人/妻被催账方骚扰得苦不堪言。在遇到孔在一之后,她天真地认为这是上天来解救她的福音,他们被某种非必要的荷尔蒙激素控制着,进行了这样那样的戏码。
祝余记得很清楚。
是在一家温泉旅馆——三天——七次——中间洗了四次澡……
当然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地方在于,当时的孔在一正在前往审查矿区的路上,不出意外地话,那一次顺利完成签约之后,他的名下就会多出一座纯度极高的矿山。
而那所温泉旅馆的位置,就位于矿区所在的山脉脚下。
这座矿山,最后成为孔在一锒铛入狱的重要证据。
在那个尚未成型的剧本结尾,人/妻流着泪水,漂亮的脸迎风,梨花带雨地对着孔在一叮嘱道:
“下次,一定要擦亮眼睛。”
祝余回忆到这里,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062无聊到正在玩弄祝余拖鞋上的小熊,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叹——
孔在一,你真该擦擦眼睛了。
就算没有所谓的人/妻这个因素,孔在一还是会一脚踩进别人设好的陷阱里,只不过这次,这个导火索是她这个愚蠢的同事。
062注意到祝余的视线,抬起头来,露出笑:
“小余,我可以动了吗?”
他的模样实在是很有欺骗性。
祝余挑眉,点头。
下一秒,她将自己的手指抽走,像是无情地抽走了猫猫面前的逗猫棒一样,眼睁睁看着062的眼睛由亮变暗,眼神中的色彩都消失了。
祝余视若无睹,拍拍062的肩膀,道:
“起来吧,你该走了。”
她顿了顿,问:“你应该有自己的住处吧?”
062怨怼地看着她,尽管不太高兴,却还是嗯地点头,“孔在一说了,不能让我和你住在一起,会给你添麻烦。”
“谢天谢地,”祝余续道,“你能知道这点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了。”
“小余,坏。”
祝余无视他略带幼稚的言语,亲·自走过去帮他把鞋柜打开,把门打开,指了指外面,“请吧。”
事实上,厨房的台面上还热着062亲自做好的饭,明显是两人份,祝余明明知道,却不打算把他留下来。
这是一种秩序性的培养。
别人也就算了,但是062——要想和她待在一起,要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要无休止地揣测祝余的想法、思考祝余的喜好,然后无休止地达到她的要求才行。
知道如何让一个自由的人无条件地追随你呢?
很简单,只要为他创造一个需要不停往前走才能达到目标、而达到眼前的目标之后又会拥有下一个起点的环境就好。
祝余不在于062对自己的情感是什么样子,只要她能够利用,她当然可以厚颜无耻地利用,这才是社会人的潜/规则。
临走之前,062稍显可怜地扒着门,小声问:
“小余,明天还可以见面吗?我可以骑机车载你……”
“你刚刚还说我坏?”祝余道。
062完全不懂得交际之法,他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
“那好吧,小余好,小余是世界上最好的……”他死板地、像背出来一样说完,再用那双可怜的、圆溜溜的眼睛望着祝余,上目线十分精确地锁定到祝余的眼底,“那……现在呢?”
哪怕身处弱势,猛兽仍然会寻求蛰伏再起的机会,这才是他们让人惧怕的原因。
所以你要学会,训练野兽,不光要有规训,还要有赏罚。
祝余抱臂,“我应该不需要重复我的下班时间。”
062这次听懂了。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道别都来不及,抓着皮夹克离开了。
这才是青春啊——
不对,这家伙多大年纪啊?
祝余看着他的背影,捏着下巴思考良久无果。
总感觉,从面相上看,062不会比学校里那堆目光清澈的学生大多少。
……
“老师,老师?你在想什么?”
有声音打断了祝余的思考。
她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转动着指尖的笔,让它修长的身材在空气中转出悠闲好看的弧度。
祝余得到了一点情报。
从郎洗星的口中。
郎洗星和同龄的同学有些区别。
他的信息档案上没有父母的存在。
他的竞赛名额、他的保送资格、他的聪明才智,他人生的前半段,都是接受着或是社会、或是慈善团体的恩惠,才一路走到这里。
目前,他选择的学费缴纳方式是助学资金、奖学金,再加上一部分无息的小额贷款。
其中,无息小额贷款是霍安比尔工学院的特殊名额,也就是由资助学校的这几所基金会给予的基金库分发。
柳小姐的弟弟,当年也同样得到了这样一个名额。
在柳小姐尚未嫁给吉田先生之前,姐弟俩的生活并不算富足,因此,这样看来,郎洗星和柳小姐弟弟的人生轨迹,完全可以称得上是高度重合。
祝余拿到了郎洗星当时签下的合同书,目前,这部分无息贷款已经被本人偿还大半,只剩下毕业时统一结清的手续费,这份合同的抬头名称,正好就是Yayahaku Sine基金会。
祝余不认为这是巧合。
她的意思是,事实上,Yayahaku Sine基金会在这所学校中资助的学生很多,一个年级内可以达到至少5%的占比,区别只在于方式而已。
这可以说是很正常的一种帮扶。
只是Yayahaku Sine基金会在这种帮扶模式中,衍生出另一种模式的交换策略,那就是实习。
任何接受过Yayahaku基金会的学生,都需要在自己学习阶段的任何时间内挑选出三个月的时间,于基金会总部进行交流学习。
郎洗星——目前——还没去过。
这是个绝好的机会,不是吗?
她正在思考,要如何才能名正言顺地进入基金会调查,便有人送来了枕头。
不过,在那之前,祝余认为自己得首先解决面前这个难缠的家伙。
郎洗星在她面前挥挥手,情绪过分热情:
“老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他换掉了适配的黑色速干运动套装,常服极为休闲。冷帽、墨蓝色卫衣、带有极强烈褶皱感的牛仔裤,接着下半身在脚底的牛皮靴收束,挺拔利落。
可偏偏,他问的问题却让人很难回答。
祝余的目光落在办公桌对面,那个时针即将缓缓到达点数“6”的表面上,撑着脑袋,道:
“我为什么非要回答你?”
余光中,祝余当然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那个”,穿着浅咖色风衣、身形俊隽的062。此时,他正笑眯眯地挥舞手掌,隔着玻璃做出自己一惯的装乖模样。
门内,对面坐着一个。
窗户外,树下站着一个。
两个男人的目光或许交错了,或许没有。
但总之,心情好像都不是很美妙的样子。
面前这个,或许是因为自己拒绝了他的晚饭邀约。
而外面那个就不得而知了。
祝余眼看着时针移动,直到某个点为止。
她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盖上笔帽,用签字笔的尾巴点点桌面,没什么情绪道:
“我要下班了,有事改天再说。”
或许是出于那种野兽千辛万苦跨越了西大洋,却在一片异乡遇到了自己的同类的异样感。
郎洗星快走两步,奔到窗户边便手一挥,十分朝气地喊:
“喂,那边的那位叔叔,你可以回去了,今天是我和老师约好的时间!”
祝余眼睁睁看着062的脸色更加不美丽了。
叔叔——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