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反复地警告自己——
她只做自己该做的。
基金会、灰色交易……
她记下这些,打算将自己的小型“信息库”再完善一些。
讲台上的男人喝了口水,滔滔不绝着。
祝余环顾四周,注意到这所会议室中,实际上存在着很多“赞助”元素。
例如正在播放视频的多媒体设备品牌,例如会议桌上硕大的logo,甚至于是在场所有人手边的矿泉水瓶。
上面都有着相同的标识——
一个花体的H。
Yayahaku Sine基金会,这是个活跃于世界各地的国际组织,旨在输出资金资助贫困的适龄学生完成学业。
Haku是创始人的姓氏。
这个基金会并不起眼。但它却是唯一一个可能会与柳小姐弟弟的失踪案产生关联的组织。
在柳小姐弟弟失踪前,曾经在该基金会中实习,并且得到了一份满分的实习证明。
这份资料祝余之前就已经熟记了,这次,她只是记下那个略显花哨的符号。
会议结束后,有很多人留下来,脸上带着市侩的笑容,这种交际方式他们比祝余更加熟悉。
祝余则是无法忍受这种氛围,而选择早早离开了。
琳安在今天早上通知了她公开课的时间地点,祝余打算早点去参加,顺便了解一下班级内的情况。
在她来之前,这个班级似乎已经有过一位不那么称职的教辅员。
唔……想想就有些苦恼。
祝余完·全·没有过和小孩相处的经历……
尽管这些人的年龄和她相差不大。
但祝余已经是个被职场狠狠腌制过的社畜了,双眼无神、身体酸软,一上班就会条件反射地开始拖延时间,并且应激式地进入工作摸鱼两不误的模式。
再看看这所学校里的学生们,眼睛亮亮的、穿得时髦漂亮,每个人都神采飞扬,眼神中蕴含着从未被社会毒打过的天真愚蠢。
[祝余她啊,已经再也回不去了……(痛苦面具)]
一这么想,这份工作重新变得痛苦起来。
等把大BOSS投入橘子,她一定要过浪费的人生、成为废物一样的人!
走到教室门口,漂亮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女孩子朝她跑过来,声音小心翼翼带着尊重:
“老师,早上好。”
啊,不说她都要忘记了,原来现在还是早上呢,到底为什么成为灰色组织的员工都要早起上班呢?
祝余刚刚还堵在心口的志气像爆掉的气球一般咻地瘪下去。
她朝着金发女孩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琳安走在她身旁,略带好奇地观察这个新来的教辅员。
她是一种琳安从未接触过的女性。
外表寡淡,面色苍白,脸上好像除了蒙蒙的白,就是睫毛眉毛和眼珠上那一点混黑,就连衣服都穿得毫无色彩,和这个开放缤纷的国度格格不入。
琳安是个内向的人,但yu好像比她还内向。
上一个居心不良的教辅员一周能约她出门十次,可是yu,加了联络方式之后却一句话都没说过。
这让琳安轻松中带着疑惑。
Yu难道不需要了解一下他们班吗?或者说,她不需要了解一下琳安自己吗?她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吗?
班级里谁和谁谈恋爱,谁和谁关系不好,谁不喜欢学习出勤率低,谁的性格差需要重点注意,这些她都不需要知道吗?
明明上一个被举报的家伙第一时间想要了解这些东西。
琳安看着祝余略显清瘦的背影,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选修制的班级里,几乎没有过人到齐的时候。
但今天琳安特意通知了班里的学生,新来的教辅员会来听一节公开课了解班级情况。
因此,推开门,祝余看到的是一双双“赤诚”的眼睛。
嗯,很好,每一双都透露着清澈的愚蠢。
跟在祝余身后的琳安见她稍微后退半步,深呼吸一口气才走进去,模样甚至有种赴死的英勇。
金发碧眼的女生抿着唇,没忍住笑意。
祝余在心中默念着:
就当他们是一帮大白菜。
但大白菜们的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戏谑,眼中的愚蠢简直要满溢而出。有那么几位吊儿郎当的,甚至坐在桌面上,高声放肆地笑骂着,把墙壁上张贴的“Be quiet”视若无物。
她终于也深刻地体会到,在政教处报道时,那位面色略带尴尬的主任口中所说的含义——
“之前的教辅员犯过一些原则性的错误”。
这已经是讨人嫌的地步了吧?
她强装作感受不到自己的腿在发抖,事实上,她已经感受不到自己大小腿的存在了。
祝余木着一张脸,走向阶梯教室最前方的讲台,学生们的目光全都从更高的地方投射下来,那些目光带着嘲讽似的热忱。
愚蠢的大白菜们啊,看吧,都仔细地看吧。
祝余唯一能做的,是不让自己露出除冷漠之外的表情。
临行之前,她特意向方时取经。
方时是个很优秀的人,可以说,他会的东西很全面。
服装设计、戏剧表演、心理学……等等,似乎只要与人的外表相关联的东西,他都能侃侃而谈。
不过,他最后只给了祝余一句话。
寡言的、冷静的、像个影子一样的男人,用温热的指尖捏着祝余的下巴,那双与祝余一样的混黑色瞳孔注视着她,只说:
“紧张的时候,就保持这个模样。”
下巴微收,瞳孔平视,露出瞳仁下方一点眼白,睫毛下垂,限制视野空间,唇角和眼尾不要有任何纹路。
这副模样,是足够冷漠、也足够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是一种正确恰当的伪装。
对于祝余而言,已经足够了。
方时大概没有说的是——
祝余这张性/冷淡的脸,天生便适合做出这种高傲冷情的模样,这种把人当狗看的模样甚至裹挟着一种无法言之于口的性/感。
但是,或许很少有人能明白吧?
这种模样便只有方时一个人注意到了而已。
果不其然,方时说的很对。
在祝余从门口走到讲台上的这段时间中,那种刺耳的笑骂声偃旗息鼓,转变为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
那些满眼清澈的大白菜们终于变成了真正的大白菜。
十分钟之后,祝余结束了自己的发言。
事实上,她的发言中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除去政教处特意嘱咐的安全问题,只交代了自己的办公室位置,好让这帮大白菜在有空的时候去给她添堵。
不是,是[求助]。
她想,她的态度应该相当明显了吧?
她僵硬着走上台,又僵硬着走下台,一屁股坐在离讲台三排远的一个空位上。
按照规定,教辅员要关注学生的学习质量。
规定,规定……
唉,现在就把孔在一举报咯!
金发碧眼的漂亮女孩也走过来,坐在她左手边的位置上,将祝余截在里面的位置。
好像是叫,琳安……
这名字真好听。
琳安眯着眼睛,朝祝余笑,手指不自然地拨弄着发尾的金色小旋,声音掐得细小,“老师,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嗯?”祝余学着她,低下头,将下巴搭在叠放的胳膊上,道,“想知道的,是指什么?”
面前的女生表情不自在:
“就是,关于同学们的事情。”
琳安小心翼翼地解释着:“之前的那位教辅员和同学们关系很好,他入职的第一天就了解了很多班级里的情况,所以——”
唉。
祝余内心叹惋着:
这就是不懂工作、不会工作,最终还搞砸工作的典型。
真把这帮大白菜当成好糊弄的主了吗?
大白菜虽然清澈而愚蠢,但大白菜们有一项世人望其项背的特征——
自尊心肥大化。
谁会喜欢别人在背地里打听自己的消息?
谁又会想让老师知道自己在课堂上睡觉打游戏、偶尔挂科、还因为情感问题而哭得涕泗横流的囧事?
上一任教辅员,显然是个比大白菜还蠢材的蠢材。
祝余摇摇头,道:
“不需要。”
许是结束了如同酷刑般的公开演讲,祝余的心情变得轻松下来。
她注意到门口,一头花白的老教授推门走进来。
“关我屁事?”
祝余的语气稍微有些松弛,也足够冷漠。
但这份疏离并没有让琳安感到不适,她的唇边反而蔓延一抹甜蜜的笑意,感到心中一阵轻松。
这种轻松是身边这位寡言却有趣的女性带给她的。
一周前,她被不守规矩的男教辅员纠缠,甚至追到宿舍楼下。
那时候的学校里,到处都是属于她的风言风语,她的隐私像碍事的布料一样被随意掀开,然后又装腔作势地放下,好像这样琳安就会原谅他们的冒犯一样。
琳安不得不承认,她这样问,多少有几分试探的意味。
但Yu给了她一个不认真、却有趣的回答。
她确实,是有点喜欢这位新来的教辅员的。
当然,她的想法要是让祝余知道,祝余肯定会告诉她:
这不过是一种“女人你在玩火”的反叛心理罢了。
“对了,”琳安突然想起什么,“lang似乎有些事情想要和你聊聊,我告诉他,你今天会来旁听公开课,他说课程结束后会在办公室等你。”
“嗯。”祝余随口答应了。
……
一小时后,她被连人带椅按在墙上,心中略感崩溃。
这不是壁咚,也不是骚扰。
此刻的祝余,脚离地至少四十公分,被男性拎着椅子拽了起来,好像下一秒就要把她当成铅球扔出去。
“那个,你要不先冷静一下?”祝余冷着一张脸。
是的,她现在只能冷着一张脸,因为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真恨这么不成器的自己。
郎洗星:
“冷静?我现在很冷静。”
经典名台词打卡。
这段剧情,祝余在剧本里看过的——
恨海情天、纠葛虐恋。
但实际情况是,留给她思考的时间不多了。
郎洗星拧眉,眸中残存着某种无法被掩饰的怒火,他不解道:
“为什么?他们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为什么你们总是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靠近我?”
祝余声音有气无力: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终于,她也说出了这句经典台词吗?
祝余伸出手,攥成拳,拳面顶着男性过分靠近的胸膛,隔着一件薄薄的速干运动衣,将二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推远。
他的胸膛,有一种超越肉感的蓬松。
温度适中、软度适中、手感适中。
可堪完美。
但显然,祝余已经顾不上什么蓬·松啊、什么肌·肉啊、什么的……
她皱眉,脸上依旧是那副“把人当狗看”的模样,说道:
“这位同学,撒泼请出门左转政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