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残留着墙灰的粗糙触感。她垂眸思忖片刻,复又抬起双手,于胸前掐定一个清心诀。丝丝缕缕的冰凉白气自她指尖无声淌出,起初凝滞如雾,继而仿佛被赋予了某种灵性,开始沿着地板、墙面、家具遗留的轮廓,缓慢而缜密地游走、渗透。白气过处,微尘不惊。
然而,白气如水流般漫过整间屋子,除了在血迹上方略作盘桓,其余各处皆是一片“干净”的沉寂,并无预料中那玉佩应携带的、与刘府“家神”同源的阴冷妖气。
尤初明皱了皱眉,缓缓撤了法诀,白气如潮水般倒卷回她体内。屋内重归死寂,只有那滩血迹在从窗格漏进的稀薄天光里,显得愈发晦暗。
循原路退出那间弥漫着不祥气息的厢房时,天色已近黄昏,廊下光影斜长。在拐过一处月洞门时,尤初明脚步微微一顿。
前方的回廊下,白竹霁正倚着朱漆栏杆,目光闲散地落在廊外那一池秋水之上。池中几尾红鲤曳尾巡游,偶尔搅碎一池天光云影。
他就那么静静坐着,不似赏鱼,倒像在看着水面之下更深、更远的东西。周遭仆役轻手轻脚,无人敢近前打扰,仿佛他身周自有一圈无形的界域。
尤初明心念微转,先前在凶屋中空手而归的些许郁气被这意外相遇冲淡了些。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放重了脚步,朝着那回廊走去。
鞋底与石板相触的轻响惊动了池鱼,也引来了白竹霁的视线。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尤初明身上,没有讶异。
“找到了吗?”他又将头转回去,手中攥着馒头碎屑,往池水里洒,那鱼群蜂拥而至。
尤初明也学着倚栏杆,偏头去看水中游鱼,坦然道:“一无所获,能找到就有鬼了。”
白竹霁未置可否,只是淡淡道:“‘家神’,大抵是个邪祟,这年头招摇撞骗的小鬼多了,什么东西都能被请为‘神’。”
尤初明听完,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带着点说不清是讥诮还是了然。“是啊,邪祟……也得有人愿意供着,才能成‘神’。”她转过头,目光扫过刘府层层叠叠的屋檐飞角,那些精致的雕梁画栋在暮色里显出一种沉沉的、富丽的压抑,“刘家这‘神’,怕是已经供得忘了自己当初拜的是什么,又或者……”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只两人可闻,“根本就是明知故犯,与虎谋皮。”
白竹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一处细微的裂痕,仿佛在触碰某个隐晦的疮疤。“许是香火熏了心,许是供奉变了味,又许是……从一开始,请来的就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不过披了张‘神’皮。”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锥,刺破那层看似稳固的“家神”幻象。
尤初明接道:“那要看这家主是否有这心思了。”
白竹霁终于将视线从深黯的池水完全收回,落在尤初明脸上。暮色中,她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秋风萧瑟,月上梢头。
夜色,正悄然成为最好的掩护。那池被遗落在身后的秋水,彻底沉入了黑暗,再也映不出任何光亮。
“喝酒吗?”
“忙正事呢,被发现就等着扣月俸!”
“怕什么,大晚上的谁来这里。”
“来来来,喝点,怕什么。”
酒过半巡,两人早已经喝得不省人事了,尤初明踢了一脚,发现睡得毫无反应,白竹霁就从他们身上摸出钥匙,开了门,为了防止这两人中途醒来,尤初明又将蒙汗药混着酒水,一人一口灌了下去。
“唔……好酒,香!”其中一人大喊,给尤初明吓一跳。
“啧,酒品真烂。”她吐槽了一句,就嫌恶地将人扔地上,跟在白竹霁身后进了屋子。
白竹霁目标明确,直奔靠里侧那张木板床——正是白日停放霖子成尸体的位置。白布覆盖着,下面的人形隐约可见。
尤初明轻轻掀开白布一角。霖子成青白僵硬的面容在黑暗中更显骇人,圆瞪的双眼仿佛还在凝视虚空,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无法言说的恐惧。脖颈上的紫黑色勒痕如同一条扭曲的毒蛇。
胸前还有一个利刃造成的贯穿伤,尤初明轻轻抚上,这是刘墨洇刺的位置……
“啪”
那一巴掌在寂静得能听见尘埃落下的停尸房里格外清脆响亮。尤初明手背一麻,火气还没腾起来,白竹霁沉冷的声音已先一步响起:“别乱碰。”
“这尸体上有妖气。”他补充道,目光锐利如刀,落在霖子成伤口附近,尤初明方才差点触及的地方。
尤初明猛地收回手,指尖蜷了蜷,忍住没去揉发麻的手背,只朝他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心中怒道:我知道啊!用得着你提醒?!那妖气浓得都快凝成水了,一进来就闻到了!
不过,“你不觉得……”她压低声音,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分析,甚至带着一丝疑惑,“这个味道,太浓了吗?”
就像在遮掩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