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峰上，云雾缭绕。

拜师结束后的第二天，方知然来找暮辞的时候，他正站在崖边。

暮辞负手而立，白衣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起，蒙整个人显得有些寂寥。

方知然站在他不远处：“暮辞。”

暮辞回头问道：“有什么事吗？师兄。”

方知然犹豫片刻，开口道：“那个叫顾尔尔的女孩儿，其实就是顾晚吧。”

暮辞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不是。”

“暮辞。”方知然叹了口气，“我看着你们长大的。”

风从崖底涌上来，卷起几片落叶。

良久，他承认道：“是，但是她好像没有记忆了。如果不欢迎她的话，我可以带着师姐离开。”

“走什么。”方知然打断他，眉头皱起，“顾晚是凌云宗的弟子，这里永远是她的家。”

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沉下来：“当年的事疑点重重，谁也不想那么做。可凌云宗毕竟是正派表率……”

暮辞打断他：“我知道，当年的事无论换做是谁，都必须出动讨伐千面鬼姬。不是你们的错。”

他侧过头像是在听什么远处的动静：“师姐要下课了。我过去看看。”

说罢，他抬脚欲走。

“暮辞。”方知然叫住他。

暮辞停下脚步。

“顾晚回来，”方知然看着他背影，“有你的手笔吧。当年你突破渡劫期，马上就要飞升了，结果再回来的时候，修为尽废。”

暮辞没有动。

“你是怎么让师兄同意收顾尔尔为徒的？”方知然问。

久到方知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师父最疼师姐了。”

方知然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顾晚刚被带上山，小小一个，瘦得皮包骨头，发着高烧。谢止把她抱在怀里，亲自渡灵力给她温养经脉，三天三夜没合眼。

后来顾晚退了烧，睁开眼，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师父”。

谢止那一天笑得很开心。

方知然那时候还年轻，站在边上看着，心里想：师兄完了，这辈子被这小丫头拿捏得死死的。

事实证明他没想错。

顾晚练剑，谢止在旁边看着。顾晚摔了，谢止第一个冲上去。顾晚闯祸，谢止嘴上骂，转头替她收拾烂摊子。

有一次顾晚把藏经阁的房顶掀了，谢止黑着脸把她拎回来，关了三天禁闭。

第三天傍晚，方知然去藏经阁找东西，看见谢止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包桂花糕。

“师兄？”

谢止若无其事地把桂花糕往袖子里一塞：“路过。”

方知然没戳穿他。

整个凌云宗都知道，凌霄峰那位，唯一的软肋就是他的大徒弟。

可就是这个最疼她的师父，当年亲手签发了讨伐令。

方知然记得那一天。

议事厅里坐满了人，各宗掌门和长老，谢止当时虽然受了重伤，但依旧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张纸。

“千面鬼姬率魔修突袭衍玉宗，屠戮三百余人。”

“千面鬼姬杀害丹修第一人付景岚。”

“千面鬼姬……”

一条一条，全是顾晚的罪名。

有人拍案而起：“仙君！必须讨伐！”

有人附和：“此女已堕入魔道，不能再姑息！”

“我等愿以凌云宗为首，讨伐顾晚！”

只有谢止沉默。

良久，

“仙君，”有人催促，“该拿个主意了。”

谢止拿起笔，在讨伐令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后来那一战，暮辞“大义灭亲”，顾晚身陨。

谢止闭关了。

一闭就是三百年。

方知然有时候去看他，石门始终紧闭。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很轻，像是怕人听见。

他知道谢止没死。

但也和死了差不多。

*

谢止闭关的石门前，曾经跪着一个人。

跪了三天三夜。

石门始终没有开。

直到第三天傍晚，石门里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她回来，对你们两个，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你自己选的，自己承担。”

暮辞跪在那儿，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阶：“弟子明白。”

他以神丝和天道作交换，等了三百年。

她终于回来了，这次他不会再放她离开。

凌霄峰上的事，顾尔尔自是不知。

此刻她正坐在迎朝峰的学堂里，对着一本《练气入门心法》，昏昏欲睡。

凌云宗每日都有课业要学习，刚入门的弟子，需要从最基础的理论知识学起，暂时不会上演武场，而是在迎朝峰的学堂随夫子背诵理论，每日课程都是无聊的，尤其是心法理论课。

辰时起，酉时息，所有弟子都必须严格按照这一要求上下课，不可偷懒，不可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