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冰仰起头,对着绣着缠枝莲纹的床帐顶部,深深地、长长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来。她需要冷静,必须冷静下来,否则她怀疑自己下一秒就会因为信息过载而爆炸。
“你疯了。”冰冰转过头,看着井诗诗,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近乎平静的语气说道。没有质问,没有激动,只是最简单的判断。
井诗诗闻言,没有反驳,也没有激动。她只是无奈地、带着点自嘲地,缓缓地,再次点了点头。是啊,疯了。回想这整件事,从最初他莫名其妙成了自己的“学生”,到后来剃头铺子里那惊心动魄的一瞥,再到藏书阁的寻觅,闺房中的疗伤,日夜相对的对练,同榻而眠的温暖,以及那些心照不宣的悸动和情不自禁的靠近……她自己又何尝不觉得,像是被某种不可抗拒的魔力牵引着,一步步踏入了这疯狂的、甜蜜的、又危机四伏的漩涡呢?像个疯子一样,不管不顾。
冰冰又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将脑海中那些荒谬的传闻、今晚血腥的画面、以及眼前闺蜜坦然承认的“疯狂恋情”糅合在一起,试图理清这团乱麻。“你怎么想的?”她问,语气稍微平复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解和担忧,“难道……你真的打算,以后就这么……跟着他?甚至……要给他做小?给一个……苏家的赘婿做小?”这前景光是说出来,就让人觉得无比荒唐,比所有市井流传的才子佳人私奔戏码还要离谱千百倍!苏家是什么人家?诗诗又是什么身份?
井诗诗也觉得这个前景听起来荒谬绝伦,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苦涩。但她还是长长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清醒的、冰冷的现实无力感:“那……又能怎么办呢?我家虽然世代书香,父亲有些清誉,在士林中还算有些脸面,但说到底,一无权,二无势。树大根深的苏家……井家这点清誉,又算得了什么呢?”她并不想妄自菲薄,但冰冷的现实就是如此,有时候,清流名声在真正的权势与财富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更何况,此事还牵扯到她自己“失贞”的隐秘。
“诗诗姐!”冰冰猛地抓住井诗诗单薄的肩膀,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语气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是井诗诗!是南京城公认的第一才女!这个‘第一’,仅仅是因为你在南京!若论真才实学,放到京城,放到天下,你也绝不会逊色于任何人!从我认识你开始,你读书、写字、弹琴、画画、下棋、……哪一样不是出类拔萃,让人心服口服?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最好的榜样,最亮的星星!我连我爹娘的话有时候都听不进去,但我听你的!因为我觉得你说的都对,你做的选择都有道理!你……你怎么能如此看轻自己?!把自己贬低到尘埃里?!”她越说越气,胸脯剧烈起伏,“那个凌莫杰,他何德何能?!就凭一场稀里糊涂的比武招亲?就凭他会点拳脚?反正,我不管!你和这个什么苏家赘婿,就是不合适!门不当户不对,人也不匹配!我不同意!”说完,她气鼓鼓地把头扭到一边,不看井诗诗,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更生气。
井诗诗把头埋得低低的,几乎要缩进柔软的锦被里,只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后颈。她用极其微小、几乎带着哽咽和颤音的声音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冰冰……谢谢你这么看重我。可是……不管你同不同意,其实,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冰冰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猛地转回头,再次抓住井诗诗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疼得微微蹙眉。冰冰盯着她躲闪的、泛起水光的眼眸,声音不自觉地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难道你们已经……已经……”后面的话,她有些说不出口,那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在这个时代,对女子而言,那几乎是断送了所有其他可能。
井诗诗不敢直视她灼灼的目光,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她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耳根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井!诗!诗!”冰冰连名带姓地叫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失望,愤怒,以及更深的心疼和无力感,“我对你太失望了!”她松开了手,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向后靠去,眼神空洞地望着床顶。那个她从小仰望、敬佩、视为楷模的完美姐姐形象,似乎在这一刻,出现了她不愿承认的裂痕。
面对最好的闺蜜如此直白、毫不掩饰的失望,井诗诗也觉得万分委屈,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堵住了,酸涩难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蓄满了泪水,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断断续续地:“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我就是没办法拒绝他……我控制不了我自己……”她想起凌莫杰那双总是清澈见底、偶尔流露出困惑或专注的眼睛,想起他认真写下每一个笔画的样子,想起他做出那些让她恨不得把舌头都吞掉的美味点心时眼中那丝小心翼翼的期待,想起他手把手教她打拳时专注认真的神情,想起他怀抱的温暖和身上干净的气息……心就软得一塌糊涂,所有理智的防线都溃不成军。
“你可知道——”冰冰想说什么,比如苏家的势力,比如人言可畏,比如未来的艰辛,比如他一个赘婿能给你什么?但看着井诗诗泪眼婆娑、却依旧倔强地维护着那个人的样子,她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她摆了摆手,语气疲惫又失望,“算了,你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你啥也知道!反正……你让我太失望了!”说完,她作势要掀开被子,一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要跟你绝交”的架势,准备下床离开这个让她心塞的房间。
井诗诗见状,也顾不得委屈和羞赧了,连忙伸手拉住冰冰的衣袖,声音带着急切和恳求,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冰冰!别走!我……我只有你了……”在这个世上,除了父亲,冰冰是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她无法承受因为这件事失去她。
冰冰甩开她的手,动作带着怒气,但却没有真的下床,只是背对着她,蜷缩起来,不再看她。用一种闷闷的、带着明显“谈判条件”和“最后通牒”意味的语气开口:
“除非……你从头到尾,细细说与我听。从你怎么认识他,到你怎么……怎么跟他……还有今晚这些事,你到底怎么突然这么厉害,怎么‘入道’的……一丝一毫都不许隐瞒!否则……否则我就再也不理你了!我现在就回家,明天也不跟你去金陵了!”她使出了杀手锏,虽然带着孩子气的威胁,但眼神里的坚持却无比认真。
井诗诗看着冰冰那明明好奇得要死、恨不得立刻知道所有细节、却还要强装生气、用后背对着她“套话”的别扭样子,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一股暖流夹杂着无奈涌上心头。她忍不住“噗嗤”一声,轻轻笑了出来,抬手擦去眼角的泪痕,翻了一个优雅又带着了然的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