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清澈中带着惊悸,属于池夜雪。她的意识虽然退居二线,暂时交出了身体的控制权,但所有的感官仍在工作。她“看”到了这一切,感受到了那股骤然降临、强大到令她灵魂战栗的陌生灵魂,也“感受”到了对方那近乎疯狂的、强行吸纳并束缚如此可怕魔气的举动。这声音里,听不出单纯的恐惧,也并非纯粹的害怕或厌恶,反而夹杂着一丝……发现了惊天秘密、窥见冰山一角的、难以言喻的震惊与……隐隐的兴奋?
凌莫杰此刻却无暇去分辨这声音中复杂的情感,更无暇回应。强行吸纳并束缚如此大量且性质特殊的“百病”魔气精华,即便以他本质非凡的灵魂,也感到了阵阵强烈的晕眩、灵魂力量被剧烈消耗的虚脱感,以及那万千病痛模拟意念持续不断的冲击,非常不好受。他只想立刻离开这个秘境,回归自己本来的身体,独自“消化”或者处理掉这团麻烦的“战利品”。
他最后看了一眼意识连接中惊慌失措、尴尬万分的曦月,只留下一道简短而清晰的意念波动,如同指令:“让她自己解释。”指的是让曦月自己去向池夜雪说明这一切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
下一刻,“池夜雪”眼中那浩瀚深邃的星河景象迅速褪去,如同潮水退却,恢复成本来的清澈明净,但这双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巨大的茫然、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世界观受到冲击后的呆滞。而凌莫杰的意识,则牢牢裹挟着那团极不稳定的“百病”魔气精华,瞬间从玉佩关联的秘境小世界中抽离,沿着无形的通道,回归他远在南京城崇文书院藏书楼中伏案的本体。
藏书楼内,伏在案上的凌莫杰身体轻轻一震,睁开了眼睛,眸底深处似有一缕极淡的金芒与灰气交织闪过,随即隐没。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灵魂深处传来的、混杂着各种模拟病痛的不适感,但更让他挂心的,似乎是那间简陋寝室里昏睡的人。
而秘境中,曦月看着眼神瞬间恢复清澈、却写满了“我需要一个解释!立刻!马上!”的小师妹,脸色顿时变得精彩万分,一阵红一阵白。她知道,完了,这次是真的彻底露馅了!不是以往那种可以插科打诨、随便找个理由就能蒙混过关的小场面!小师妹这次是亲眼“目睹”、亲身“感受”到了!她该怎么圆这个谎?不,恐怕连圆谎的余地都没有了!
藏书阁内,烛火猛地一跳,光影剧烈摇晃。
伏在书案上的凌莫杰身体骤然剧烈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豁然睁开双眼!几乎是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排山倒海般的虚弱感,伴随着各种清晰而强烈的病痛幻象——头痛欲裂如同要炸开、咽喉肿痛似有火灼、关节酸软得抬不起手、胸闷气短仿佛被巨石压住……如同最汹涌的潮水,以远比在玉佩世界感知到的更为真切、更具侵蚀性的方式,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那团被他强行束缚带回的“百病”魔气精华,虽然大部分仍被他的本源力量压制在意识深处,但哪怕只是逸散出最微弱的一丝,渗透到这具未曾经历过真正凡俗病痛淬炼的躯体,也足以引发一场前所未有的、全面的痛苦风暴。
“呃……!”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额角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如纸。眼前书案上摊开的《九州风物志》,那些熟悉的字迹开始模糊、晃动、重叠,最终化作一片扭曲的光影。
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扶着冰冷的书案边缘,艰难地站起身。脚下虚浮,如同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像是要陷入泥沼。踉跄着走出寂静的藏书楼,深秋的子夜寒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来,非但没能让他清醒,反而像是无数把冰刀刮过滚烫的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身体内部火烧火燎的病痛与外部刺骨的寒意交织,如同冰火两重天,折磨着他的神经。这突如其来的、全面爆发的病痛,某种程度上竟然冲淡了之前因井诗诗而起的种种困惑与心头的沉闷。此刻,在寒冷、黑暗与全身无处不痛的折磨下,他脑海中竟莫名浮现出自己那间简陋寝室的轮廓——那里或许还残留着她一丝极淡的、清雅的气息,虽然她早已离开,但至少……那是他在这陌生尘世中,暂时可以称之为“归处”的地方。
也许,这就是凡人口中那难以捉摸的“相思病”带来的孤独感?凌莫杰混沌地想,随即又因这个荒谬的联想而自嘲。他踉跄前行,试图走回学舍区域,然而,他终究还是低估了“百病缠身”对一具未曾适应病痛的躯体造成的冲击。刚走出藏书楼不远,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脱力感猛地袭来,眼前彻底一黑,他甚至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接软倒在冰冷坚硬的石板路上,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