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下了一场大雪。
这是百年来最大的一场雪,纷纷扬扬,连下三日。雪花如鹅毛般飘落,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积雪没过膝盖,将整座山都裹成一片白。树枝压弯了腰,屋檐挂满了冰凌,连平日里奔腾的瀑布都冻住了,像一条静止的白色绸带,从山顶垂落。
玄语趴在窗边,看着雪花一片片落进庭院里。
她变回原形,一只巴掌大的玄鸟,毛茸茸的脑袋缩在翅膀下,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这是她涅槃后最喜欢的姿态,不用想事,不用管事,只需暖暖和和地窝着,看雪落,看云起,看日出日落。
西王母坐在她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她的羽毛。师父的手很暖,一下一下,顺着羽毛的方向轻轻抚摸,舒服得她直想睡觉。
屋子里燃着炭火,暖意融融。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娘娘,”青娥走进来,神色复杂,欲言又止,“他还跪着呢。”
玄鸟睁开眼睛,歪了歪脑袋。
“谁?”西王母问。
“毕樾上神。”青娥道,声音很轻,“在山脚下跪了三个月了,一天都没离开。这雪下得这样大,他也不肯进屋,就那么跪着。昨日我去看了,他整个人都冻僵了,眉毛胡子全是冰碴子,脸色青白,跟雪一个色。我怕他撑不住……”
玄鸟歪了歪脑袋,不明白她在说谁。
毕樾?那是谁?
她眨了眨眼睛,又缩回翅膀里。
西王母摆摆手:“让他跪着吧。”
青娥欲言又止,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退下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雪落无声。
玄鸟啄了啄羽毛,把脑袋埋得更深了些,很快又睡着了。
山下,大雪纷飞。
毕樾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三个月了。
从秋到冬,从落叶到飞雪,他就这样跪着,一天都没离开过。他的头发、眉毛、肩上都落了厚厚一层雪,整个人几乎要与雪地融为一体。他的嘴唇冻得发紫,睫毛上挂着冰晶,脸色青白得吓人,可他仍望着玉山的方向,一眼不眨。
那根墨簪被他握在手中,已被摩挲得发亮。
那是她送的。是她用尾羽炼的,炼了整整三个月。她说本打算早些送给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她亲手替他戴上,动作很轻,很温柔。
他日日戴着,一刻也不肯取下。沐浴前取下,沐浴后立刻又戴上;睡觉时会下意识摸一摸,确认它还在,才能安心入睡。
可现在,它只能被他握在手里。
“语儿……”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咙里只能发出沙哑的气声。三个月没怎么说话,嗓子早就坏了。
风雪吞没了他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他就这样跪着,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雪化了,草绿了,花开了。
他仍跪着。
有时青娥路过,会忍不住劝他:“毕樾上神,您回去吧。王母娘娘不会见您的。您这样跪着,有什么用呢?”
他不说话,只是摇头。
有时薄荷路过,会冲他喊:“你跪什么跪!早干什么去了!玄女大人在洹山等死的时候,你在哪儿?她被取心头血的时候,你在哪儿?现在来装深情,晚了!”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低下头去。
更多的时候,没有人路过。
只有他一个人,跪在那里,望着玉山,一眼不眨。
山上的雪化了,露出青翠的树木。
山上的草绿了,开出一片片野花。
山上的花开了,又谢了。
他还跪着。
那根墨簪,被他握在手里,已经和他的掌心融为一体。
有一天,青娥又来劝他。
“毕樾上神,您回去吧。王母娘娘说了,她不会见您的。玄语她……她不记得您了。涅槃之后,前尘尽忘。您就是跪死在这里,她也认不出您。”
毕樾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疲惫,有绝望,还有一丝微弱的光。
“她……还好吗?”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
青娥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很好。修为恢复了,比以前更强。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什么烦恼都没有。”
毕樾低下头,把那根墨簪握得更紧了些。
“那就好。”他喃喃道,“那就好。”
他又抬起头,望向玉山。
那眼神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青娥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身后,那人依旧跪着。
望着玉山,一眼不眨。
雪花落在他身上,积了厚厚一层。他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仿佛要跪到地老天荒。
那根墨簪在他掌心,微微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