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玉山后,玄语本以为此事可以暂缓一阵。
一日,玄语正在殿中处理公务,堆积如山的卷宗让她头疼不已。
玉山的事务繁杂得很,有申请仙籍的,请求调解纠纷的,报送灵草产量的,还有各路仙家递来的拜帖。
她一份份翻阅,批注,盖章,忙得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
青娥兴冲冲地跑进来时,她正对着一份措辞刁钻的奏报皱眉。
“玄语,你快看谁来了!”
青娥的声音里满是兴奋,眼睛亮得惊人。
“外面来了个俊俏郎君,说是来找你的!那气度和长相,啧啧,哪怕戴着半个面具,也能瞧出来非同一般!”
玄语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没好气道:“你每回都这么说,上回说东海来的那个鲛人王子好看,结果是因为他鳞片亮晶晶的,值钱。上上回说北冥来的那个鲲鹏后裔好看,化而为鸟后那翅膀令人心动羡慕,是想要人家一根羽毛炼制法宝……你的‘好看’,真的容不得我不怀疑。”
青娥嗔怒道:“那你说他们到底好不好看吧!”
玄语还当真思索了一下,貌似还行?
玄语被她拽着袖子拉到殿门口,抬头一看,便怔住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立于殿门外。青年一身玄色长袍,气度雍容。
他负手而立,周身隐隐有光华流转,一看便知修为不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戴着半张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玄语:“……”
她总算知道青娥为什么夸他了,定然是见他带着这朵品相不凡的花,眼馋呢!
他手中持着一朵不知名的红花,花瓣艳丽如火,在阳光下灼灼生辉,衬得那张脸愈发好看。
那花形状奇特,花瓣如火焰般舒展,花心有一点金色,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玄语仙子。”他缓步上前,将花递到她面前,“多年不见,仙子可还记得我?”
玄语怔了怔,没有贸然接过那朵花。
她盯着那半张面具看了片刻,心中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
这面具,这身形,这声音……怎么有点眼熟?
她故意道:“这位仙君好生面善,只是……想不起来了。”
毕樾一愣,旋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仿佛在看一个调皮的孩子。
“仙子记性不好,我帮仙子回忆回忆。”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时光,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日子。
……
几年前,玄鸟一族百年一度的祭典。
那日是玄鸟族的大日子,全族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从族地入口到祭台,一路上挂满了红色的灯笼,随风摇曳,如同点点星火。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灵果的香气,各路宾客络绎不绝。
骑着仙鹤,乘着云车或是驾着祥云来的客人,将整个族地挤得满满当当。
祭台建在玄鸟族地最高处的平台上,以整块汉白玉雕成。
四周立着十二根飞凤柱,柱顶的玉石凤凰栩栩如生,抬首展翅,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
祭台上,一袭红衣的女子正翩翩起舞。
她身姿轻盈如风,红绫舒展如翼,每一步踏出,便有灵力波纹荡漾开去,引得围观者阵阵惊叹。
阳光洒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衬得她愈发飘逸出尘。
玄语那年三百岁,拜入西王母座下已逾百年,以九天玄女的身份在三界行走,早见惯了大场面。
可被那么多双眼睛注视着,她仍觉得有些不自在。
尤其是人群中有一道目光,格外灼热。
那道目光从祭典开始便一直追随着她,仿佛能穿透她的舞姿,直直望进她心里。
不是那种令人不适的窥视,而是一种专注的、温柔的凝视,让她心中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
玄语微微蹙眉,借着旋转的间隙往人群中瞟了一眼。
只见人群后方,一个青衣男子负手而立,身姿如松,卓然不群。
隔着憧憧人影,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隐约看见他周身隐隐有光华流转,气度不凡。
他脸上戴着半张面具,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
“那是谁?”她心中暗想,却很快收回心神,专注于祭舞。
玄鸟一族的祭典百年一次,由族中最出色的女子担任领舞。
这支舞名为《玄天》,共三十六式,每一式都要配合心法运转灵力,稍有差池便会前功尽弃。
她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日日苦练,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练了许久,早已将每一个动作刻进骨子里。
舞来行云流水,红绫在她手中如惊虹贯日,下一秒如游龙戏水,而后如彩凤展翅,美不胜收。
四周的喝彩声此起彼伏,她却充耳不闻,只专注于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旋转,每一次挥袖。
最后一式,她凌空跃起,红绫向四面铺开,如凤凰展翅。
灵力从她体内喷薄而出,化作点点金光洒落,将整个祭台笼罩在一片璀璨的光芒中。
满场喝彩,声震云霄。
舞毕,玄语从祭台上飘然而落,红绫收拢,归于袖中。
她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微微急促,但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族人们纷纷围上来道贺,七嘴八舌地夸赞。
她含笑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人群外瞟去。
那里站着的戴着古怪面具的青衣男子不知何时已穿过人群,正朝她走来。
人群自动向两旁让开,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向她走来,步履从容,仿佛踏在云端。
隔着重重人影,她终于看清他的眼。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深邃如古潭。
他气质矜贵,眼神却冷,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不在他眼中。
可当他看向她时,那双眼睛里却有笑意漾开,如春水破冰,温柔得让人心悸。
他身着青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发髻上插着一根碧玉簪,整个人仿佛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那半张面具遮住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那通身的气度。
四周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那就是半面仙君?果然名不虚传,气度非凡!”
“他竟然也来参加玄鸟祭典?这位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
“嘿嘿嘿,九天玄女主持祭祀之舞,有生之年可不长见!况且玄语仙子的容貌在仙界久有盛名,多的是人挤破脑袋想进来看!”
“说的有理!这位郎君恐怕也是九天玄女的爱慕者之一呢!”
“可不是嘛,你没见他看玄语的眼神,那叫一个专注!”
玄语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热度又添了几分。
她想移开视线,可那双眼睛仿佛有魔力一般,让她挪不开眼。
青衣男子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她需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眼。
近处看,他露出的眉目更加精致,皮肤光洁如玉,眉宇间那股清冷之气也更浓了些。
可当他低头看她时,那双眼睛里却满是温柔的笑意。
他手中捏着一朵赤红的花,递到她眼前。
那花形状奇特,花瓣如火焰般舒展,花心有一点金色,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玄语认出来了。
这是章莪山独有的火莲,千年才开一次花,珍贵无比。
传说此花生于玉石之间,吸天地灵气,集日月精华,有固本培元之效,更能助人悟道突破。
“仙子舞姿无双,颜如舜华,吾心为之怦然。”
他的声音清润如泉,一字一句落进她耳中,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韵味,如同流过青石的山间清泉。
“不知仙子可愿与吾登车同游?”
玄语看着那朵花,又看向他的眼睛。
阳光落在他肩上,他的目光比阳光更明亮。
她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他瞳孔里,小小的,却清晰无比。
那一瞬间,她从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样子,红衣如火,眉眼含笑。
她愣了一下,想起自小定有婚事,实不该与陌生男子相处过近,造成误会,当下便要拒绝。
她四周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有族中姊妹嬉笑着推了她一把:“去吧去吧,如此盛情邀请,岂有推拒之理!难得族中盛典,何必拘束自己。”
“就是就是,人家千里迢迢来参加咱们祭典,这份心意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