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旧池没有说话。老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怕,又像是别的什么。
“大人,老朽……老朽不是故意要写的。”他的声音在发抖,“那天裴都统出城,说是告假。可老朽记得,那几天他应该在城外办差,不该在城里。老朽就……就多写了一句。”
沈旧池看着他。“后来呢?”
老人低下头。“后来裴都统知道了。他让人把那页记录抽出来,重新写了一份。这份是老的,老朽没舍得烧,藏起来了。”
沈旧池沉默了片刻。“为什么没舍得烧?”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角落里那个喝茶的客人走了,久到外头卖饼的老头收了摊。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老朽觉得,那几天裴都统不在城外。他在城里。”
沈旧池的目光微微一动。老人已经低下头去,两只手撑在柜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朽不知道他在城里做什么。老朽不敢问,也不敢说。可老朽总觉得……总觉得不对劲。”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老朽就离开了禁军。不敢待了。”
沈旧池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飞走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几天,裴英在城里,你知道他去了哪儿么?”
老人摇了摇头。“不知道。老朽只知道他不在城外。”
沈旧池没有再问。他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放在柜台上。老人看了一眼,连忙摆手。“大人,这使不得——”
“拿着。”沈旧池转身往外走。
李清川跟上去。两个人出了巷子,翻身上马,往回走。一路上谁也没说话。走到半路,李清川忽然勒住马,沈旧池在他身边停下来。李清川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尚延。”
“在。”
“他说的‘那几天’,是哪几天?”
沈旧池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看了一眼。“元熙十五年十一月,十六出,十九归。”
李清川点了点头。他一夹马腹,往前骑去。沈旧池跟在他身后。
回到东宫时,天已经擦黑了。李清川进了书房,往软榻上一倒,橘猫跳上来,挨着他趴下。沈旧池站在旁边,李清川看着房梁,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尚延。”
“在。”
“你说,裴英那几天在城里,他去了哪儿?”
沈旧池沉默片刻。“端王府。”
李清川转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沈旧池从怀里掏出那张抄录的纸条,递过去。“元熙十五年十一月十六,裴英出城告假。十七、十八、十九,禁军记录上写他在城外。可孙老头说,元熙十四、十五年,端王府后巷的轿子最勤。十一月,月中。”
李清川接过那张纸条,看了一眼,放在膝盖上。他没有说话,低下头,把散落在榻上的花瓣拢到一起,拢成一小堆,又拨开,又拢上。
“尚延。”
“在。”
“你什么时候把这些事串起来的?”
沈旧池沉默片刻。“刚才。”
李清川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久到橘猫从他怀里跳下去跑了。他忽然笑了。
沈旧池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李清川的侧脸。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过了很久,李清川才又开口。
“明天再去端王府。”
沈旧池看着他。
李清川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这回不问裴英,问他。问他元熙十五年十一月,他在哪儿。”
沈旧池沉默片刻。“殿下觉得他会说?”
“不会。”李清川笑了一下,“可他会怕。他怕了,就会做错事。做错事,我们就能抓到把柄。”
沈旧池看着他,看了很久。烛火跳了跳,他的影子映在墙上,一动不动。
“殿下说得对。”
李清川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你这个人,夸人都不会夸。”他把手里那片已经揉皱的花瓣放在桌上,站起来,“行了,你回去吧。明天早点来。”
沈旧池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李清川还站在桌边,低着头看那些花瓣,烛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