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一拍桌子。
“我想起来了!”
沈旧池抬眼看他。
“那天我去练骑射,回来的时候跑得急,廊下有个人。”李清川的眼睛亮得惊人,“是不是你?”
沈旧池没有说话。
“你站在那儿,身板挺得笔直,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我还多看了你两眼。”
沈旧池垂下眼睫。“臣记得。”
“你记得?”李清川愣了一下,“我多看了你两眼,你也记得?”
沈旧池没有回答。
李清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慢慢坐回去,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放下。他低下头,把散落在桌上的花瓣拢到一起,拢成一小堆,又拨开,又拢上。
“我那会儿就觉得你不一样。”他的声音很轻,“别人站在廊下都缩着脖子,你站得直直的。我以为你是禁军的人,可你又穿着书吏的衣裳。”
沈旧池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跑过去的时候看了你一眼,你也看我。”李清川抬起头,“你那时候才多大?”
“十四。”
“十四。”李清川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十四岁就那么大胆,敢盯着太子看。”
沈旧池垂下眼睫。“臣失礼了。”
“没有。”李清川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挺好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沈旧池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炉中的炭火早已熄灭,壶里的茶已经凉透,橘猫在桌上打了个呵欠,跳下去跑了。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落在石桌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尚延。”李清川忽然开口。
沈旧池抬眼。
李清川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十四岁那年,武功如何?”
沈旧池沉默片刻。“尚可。”
“尚可?”李清川笑了一声,“我听人说,你十四岁就能单手举起百斤石锁,十六岁打遍京兆府无敌手。这叫尚可?”
沈旧池没有说话。
李清川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走吧,进去说。”
他转身往书房走。沈旧池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尚延。”
沈旧池看着他。
李清川站在月光里,歪了歪头。“你那时候站在廊下,看见我跑过来,心里想什么?”
沈旧池沉默片刻。“臣在想,这个人身手不错。”
李清川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笑得停不下来。他扶着月亮门的门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你这个人——”他喘着气,“人家看我都是看脸,你看我身手?”
沈旧池垂下眼睫。
李清川笑够了,直起身来,擦了擦眼角。“行了,进来吧。”
他转身进了月亮门。沈旧池坐在石凳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后。月光落在他身上,落在桌上那只空了的茶盏上,落在炉中冷透的灰烬上。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这头挪到了那头,久到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他站起来,把茶盏收好,把炉灰倒了,把石桌擦干净。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月亮门口,他停下来。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冬天。他站在廊下,身姿笔挺,等着内侍通报。一个少年从偏殿另一头跑过来,手里提着一把比他还长的小弓,跑得很快,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脑后。他跑过沈旧池面前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七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只知道那个少年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冬天里的太阳。他看见那一眼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沈旧池站在月亮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